紐奧良的世紀之災---陳祝達 /孫代貼

朋友， 這次遇難不死，蒙各方好友之幫忙或垂詢慰問，心存感激，在重整家園，忙中偷閒，寫得這篇文章，一則報答諸關懷之心，一則給諸位做終結之報告。 祝達 上 紐奧良的世紀之災 陳祝達 在紐奧良的歷史上，8月29日星期一早上6點是一個重要的日期。這一天，五級颶風Katrina登陸襲擊本城。整個有一百萬人口的大城為之癱瘓數月。 這個颶風一開始就很離奇。本來預報只是一個一級颶風從大西洋往西繞過佛羅里達州南部之後，再往正北走而登岸佛州西北角。整個星期紐奧良的人心篤定，心想我們連風尾雨水都不會沾上。不意 8月26日星期五下午，那天快下班時，有位同事很緊張的跑來說：根據網絡上最新的預報，颶風Katrina會改向，將於星期一登陸紐奧良。當時不在意，心想還有兩天時間，改向的機會多得很吶，而且只是一級而已。 回到家來一看，每一家電視台都在播報這則新聞，好像真的嚴重。但是，電視上也說颶風改向是因為大氣壓系統流動所致；心想，明天還有一整天的機會再轉向，就放心去睡覺了。 第二天打開視一看，已經是風雨欲來，滿城驚惶。Katrina可能增強到五級，並且已經指向紐奧良；政府領袖都在呼籲大家快做準備工作、快快逃難。其實早有很多神經緊張的人己經漏夜趕上公路了。接連兩天，三條離城的主幹公路都擠滿了車子，三條長蛇蜿蜒數百哩，緩行如蝸牛；在電視螢幕上觸目心驚，平時只需要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卻要十小時才會到。逃還是不逃？從背後海上來的是緩慢而堅決的五級殺星，面向的卻是猶如蝸牛慢行的撒退公路；真是所謂：前無退路後有追兵。若是僵在公路十多小時，連上廁所都會成了大問題。考慮結果：半輩子出生入死多少次，這一次颶風雖大，逃出生命應該不致成問題，頂多被水圍困等救援，落得狼狽而己。因此，咬緊牙根，決定背水一戰：莊敬自強，處變不驚。 定下心之後，就氣定神閒，每天像是在看電視連續劇似的；那颶風猶如一顆飛彈似的瞄準紐奧良，咆哮推進；城內則煙塵滾滾，家家戶戶忙著將門窗釘上防風板；建築材料店、超市、汽油站，處處排長龍擠滿了緊急購買木板、食品、汽油的民眾。大公路小街道，處處擠滿了人和車，人仰馬翻鬧得熱騰騰。電視螢幕實況播放，州際公路上逃亡的車隊蜿蜒依舊，比用腿跑還慢，市府領袖依然高呼大眾趕快逃！小民只有心內淒惶，莫所適從。 該來的終於會來到。星期日晚上十點停電，Katrina果然悍潑，還差八時才會登岸，裙尾的強風勁雨就已經先聲奪人，徹夜時起時停地呼號。樓上風急危險，只好在樓下軟椅上睡著等Katrina之芳駕臨境。清晨三點，突聞轟隆隆巨響，心想：糟了，必定是屋頂被掀了。拿了手電筒四處查看，原來是左鄰一個偌大的煙囪從屋頂滾落下來，幸好來勢被籬笆阻擋，只差了兩公寸沒砸入玻璃窗口，嚇出一把冷汗。停電就沒有電視可看，電話手機也全都不通；只靠一個小收音機聽取新聞報導，而且只一家電臺，主題新聞斷斷續續；居然不知颶風何時登岸，只覺得隨著時間過去而風雨加驟，狂風暴雨一陣緊似一陣，但見窗外樹木枝葉、屋頂掉落的雜物隨風亂象飛舞。看看時間，已是早上8點，正是風勁最強，暴風中心犯難的時刻。只見天地一片灰濛濛，分不清畫夜。Katrina正夾著萬鈞雷霆之勢鋪天蓋地而至；有如一座巨型迴旋渦輪在半空中擂搥，軋軋橫掃，無所不靡。但見後院的一棵幾乎兩人環抱的大橡樹，在狂風暴雨中左旋右轉，前搖後幌，受盡了蹂躪；不出三五分鐘終於攔腰折斷。房子四周的籬笆也在風雨中有如紙皮做的一般，都紛紛倒下。強風像一把大刮刀把對面家的屋頂如魚鱗般一片一片地剝刮殆盡。看人家的屋頂慘糟修理，就好像在理髮店內坐看別人被剃頭一般，自己的頭也同時被剃。果然，不久就聽到老婆大叫屋頂漏水了！ 四個多小時的強風勁雨有若一世紀般難挨。只見天上地面一片灰濛濛都是水。前門街道已經變成了運河，屋後的運河則成了大湖，四周像一片汪洋大海，屋子浮在中央。水已經漫到了門檻，大有沖門而入之勢，情勢岌岌可危。大概上帝尚有博愛的精神，只作警告我這個從來不入教堂不做禱告的罪民，水卻不再往上漲；有驚無險。 下午四時，總算風雨由大而小，到平靜，過後居然一片寧靜像沒事一般！涉水出去查看災後的景觀。只見房屋創痕疊疊，屋頂被剃牆壁被剝。樹木肢殘腰折，東歪西倒，甚至連根拔起，有些壓在屋子上，有些倒在路上，沒倒下的也只有撐著稀疏的枝葉，像醉漢一般斜立在地面上。整個社區水漫盈盈，漂浮著各色各樣的渣滓垃圾。情況儼如困在一座荒島上。 災後的日子竟然是大晴天，烈日高照，水也退了。但是道路被倒下的樹木所阻，一時還出不了境。整個社區的人早己疏散淨光，四顧不見人蹤，連鳥獸也都不見蹤影；真是千樹無飛鳥，萬徑絕人蹤！空氣中充斥死亡的氣息，是樹葉猝死所散發出來強烈的葉綠素的乾味。悍婦Katrina離去後，就好像留下了一個臭屁！ 我們恍如世界末日之僅存者，吃膩了三天的冷罐頭，就尋求出路；把一些道路上的殘枝雜物搬開，勉強開出一條通道才逃出災區。車子開上公路之後，才舒了一口氣，只看到稀稀疏疏一些車輛，大家都像煞有介事一班，各趕各的路。我們繼續開了兩個小時才到了往西的第一個大城Lafayette。只見車水馬龍，人們神情悠閒彷彿沒事一般，恍如隔世。我們平時不上麥當勞吃東西，這時一見到那個黃色的M字架，居然顯得金碧輝煌，浮動的心才有了穩定感：真實世界還在呀！逃出升天後的第一餐就是在麥當勞吃的實實在在的垃圾餐！是一星期以來最甜美的一餐！ 到了Houston臨頭就被老朋友大罵不知死活，早就催促快逃出來，如今落得難民一般來到。還好老友熱情依舊，每天上館子大吃大喝之餘，救濟的衣服、鞋子、都搬了出來。 住在好友的家，樣樣方便，每天都粘著電視看，補充幾天以來錯過的新聞。原來，隔在我們Mississippi河東岸的城中心還泡在水中，水淹至屋頂，死了不少人。原因是防洪堤在高水位中，有兩處沖缺了大口，洪水自城東的大湖浸灌入城。整個城中心，四面環著防洪堤，有若一個大澡盆，此時就盛滿了水！城中人民頓成了殃魚。城外人們正著急，用小艇和直升機在搶救。嗟呼，他們還得提防暴民搶劫與他們的散鎗流彈；整體人性的光明與污黑面，成了強烈的對比！ Houston是紐奧良往西車程六小時的德州第一大城。這次紐奧良患難，有大量的難民湧入。它發揮了令人起敬的患難相助精神，城內到處設立了救濟站、補助站，予以難民各種的幫助，如紅十字會RED CROSS和聯邦政府的急救部FEMA給予金錢救助和提供臨時的免費住所，本地人提供免費餐食與用品，等等；甚至連收費的高速公路都對Louisiana州人一律免費。平時給人形像高頭大馬、粗線條、愛說大話的德卅人，能有這麼細稚的愛心，使人刮目相看。還有許多的中國城內的商戶和亞裔民族也都積極參與了救助義舉，在在令人感動。真是，板蕩識忠心，患難見真情！ 意想不到在Houston避難不到一個月，驚魂甫定；又有一個五級的強烈颶風Rita在墨西哥灣徘徊蓄勢待發，矛頭指向Houston。這下輪到做主人的也倉惶狼狽不堪。才見過紐奧良所受到之嚴重災情使Houston當局驚慌失措。於是乎，到處是搶購建築材料、食物、汽油的人潮；難民潮把公路網擠的水洩不通。嗟呼，這種人仰馬翻、雞飛狗跳的電視實況螢幕又在這裡重見！ 幸好，終局是好心有好報。Rita的準頭最後歪了，登岸點落在Louisiana 界內的Lake Charles，給予Texas州 的打擊不很大，虛驚一場。Louisiana州在一個月內遭受兩次強烈颶風的襲擊，沿海各地悽慘的情況自不在話下。 總之，在Houston躲了一個多月，享盡這裡許多老朋友的溫馨熱情，等紐奧良災區情況略為穩定之後，才驅車回顧家園。 越過Texas州界馬上就是Rita的重點災區Lake Charles。驅車路過，只見樹木七斜八歪，房屋斑駁；有一條大駁船居然被風浪沖到賭館的大廳上！整個市區空氣瀰漫著含有鹹腥的泥沼味。 回到紐奧良，首先進入眼簾的是圓形的超拱建築Superdome。這座建築物是紐奧良的象徵，此時也象徵著紐奧良的災難。原本是雪白的拱頂，其內可容七萬觀眾的世界特大號運動館，如今圓頂被剝刮的像一個巨大的癩痢頭，顏色變成蒼黃班黑；其內則烏煙瘴氣。在Katrina襲擊期間，拱頂一角被風吹壞而漏水，加上收容了三萬難民，有人在其內強奸、搶劫；糞便穢物和被破壞的裝璜傢俬堆積如山。裡裡外外，清潔和整修費，估計超過一億美金；其存在之價值堪慮。 其他的住家房屋，沒被淹沒的也都像頂上長了爛瘡，都包上一些塑料營布防水；淹沒的汽車，像一排排動彈不得的落湯雞，全身塗滿了泥沼，車身都有一條條黃班線，房屋也一樣，那是水漲水退的度量痕跡。交通燈、路標、路牌、燈柱，都被吹壞、吹落，吹倒；七零八落，滿目瘡痍，觸目驚心。整個城市就像是剛從爛泥中澇出來一樣，水漬斑斑，奄奄一息。空氣中飄逸著帶有腥臭的泥沼味。 啊，華麗迷人的紐奧良、爵士樂之都，落得如此淒愴！ 到得家來一看，慘狀依舊，可是草已經長及膝蓋。屋頂上早已經有FEMA的工人依我們要求來釘上了藍色塑膠營布。門口貼著一張清單，記錄救災人員曾經來過查看人口死活，以及屋子的狀況，等等。 鄰居們也都陸續回來了，死寂沉沉的社區又重現了生機；砍樹的砍樹，剪草的剪草，清理的清理，機器聲達達響，整個社區忙成一團。每家門前都推滿了從家內拖出來的濕地氈、爛地板、石灰牆板、泡爛的傢俱、還有砍截的樹幹樹枝，等等，堆積如小山。停電了一個月，冰箱內的食物和肉類都爛壞得死臭，被推到門前，用膠布五花大綁綑個死牢，等待公家的垃圾車來拖走；家家戶戶像是在作冰箱大展覽，每家都排上一兩箱，冰箱溢出一股腥臭，瀰漫在空氣中，象徵著時難維艱，百廢待興。整個城市的重建從此開始，一點一滴，從基本做起、、、。 常言道，風吹草低見牛羊。這次風刮得太淩厲了，不只見到牛羊，就連潛伏在草根上的蛇鼠都看到了。在警察無暇顧及之時，就有人趁危打劫；公然偷竊民房、敲破商店的玻璃窗洗劫；警察在緊急時棄守崗位潛逃，甚至有些也參與搶劫。這些社會的暗瘡黑疤都無恥地在電視上顯現於全世界人的眼前。從另一個層次看，這次紐奧良有史以來的大災難，主因是防洪堤崩缺。防洪堤之崩缺，主因則是90年代建堤時的缺失。政客們缺乏高瞻遠矚加上貪官污吏，未曾把人民的生命財產作第一優先考慮。 雖說這些社會上的作惡行為令人髮指，社會之光明面還是存在於主流的大多數。當城內水位高漲，情勢告急，政府呼籲需要大量的平底船來救人；只有一天的時間，就有一支很長的車隊從城外的魚村向城內出發，每部車後都拖了一條平底小船。這些都是人民志願來參加救人的。交通燈被吹壞了，沒有警察在十字路口看守或指揮交通，路上行車還是井然有序。大家自行自律每邊每次通過一輛車，沒有人搶路，也沒有人按喇叭，行車安靜規律，人民表現的公德心令人起敬。從小事見大體，這種優良的文化氣質，也就是一個活潑社會的再生力量。 難怪美國每次發生大災難都會很快的反彈回來；像加卅大地震，佛卅的風災。大者如紐約的911，四年後之今天，傷口已經去膿生肌，開始癒合。美國的民族性強度大，恢復力強；這次經歷Katrina和Rita之災，雖然也昭顯了紐奧良平日所隱匿的社會污點，但若當局能正視這些缺失，去蕪存菁，則重建後之紐奧良將會比以前更為美好。 美國‧紐奧良‧2005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