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物論》

Dear Suza, 我記得欠你一篇《齊物論》的問題還沒回（但信找不出來了），現在又要《逍遙遊 》？我現在水深火熱在趕東西，無論如何逍遙不起來，要逍遙得去問在優勝美地的 。 我覺得你其實是看人逍遙心癢難禁，不是真的想念《逍遙遊》吧？ 花了七百元買書，居然一個字的報告也不寫，太對不起印書的工人了吧？ 不記得你《齊物論》的問題是什麼，先隨便回個交差，免得我一直放在心上。 . 綠島歲月長。在綠島時，背莊子七篇，其中最痛苦的，就是背《齊物論》。 別說背，連讀懂都艱難萬狀。莊子說故事的地方是很愉快（朝三暮四、莊周 夢蝶、罔兩問景、天籟，沒了），但論的地方（佔大部份），就不知道在說 什麼了。看來反反復復陳說，枯燥無味。小地方字句已經很費神、費力去推 敲理解了，偏這篇錯簡、錯字的疑慮又特多，非得拉到大面積的段落、或全 篇來驗證、貫通不可，辛苦異常。更可怕的是行文所到，到處都是問號，問 號比句點多，一定要把你的頭腦顛覆不可。至於結論，往往像是沒有結論。 這就是這篇的特色。 . 好了，請有心理準備，但不要被嚇到。 . 我覺得《齊物論》第二跟《老子》第一章很像，都在說「認識論」，也就是 說，「認知的相對論」。 .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意在告訴我們擺脫既成的、固有的 認知。我們所認識的世界看來是明確而絕對的，但其實不是這麼回事。從你 和從別人的角度看來，可能差距很大。你今天看和你昨天看，也很可能差距 很大，所謂『覺今是而昨非』，因為你進步了，一切可能完全改觀。因此別 太固執所謂『天長地久』的事，很可能結果支持不了三分鐘。比較真實而可 靠的事情，往往是「有點好，又不會太好」，最好的態度是「有點在乎，又 不會太在乎」。書法的筆畫結字，最好的境界是「若即若離，不即不離」， 連字成篇的行氣，也是一樣，不然無法呼吸。講到這顆麻煩的心，也說『色 不異空、空不異色』，玄之又玄。其實都只是換「觀察的立足點」而已。因 此從那裡看事情，有絕對的重要性，大部份的紛爭、困惑，都是因這裡搞不 清楚。因此「認知的相對論」，重要性不會比物理的相對論遜色。 . 順便一提，『玄之又玄』這句話其實一點也不玄，它很具體。玄是象形文字 的垂一條繩子（結繩記事）。繩子通常由兩股細繩互相螺旋繞成。『故常無 ，欲以觀其妙（誕生）。常有，欲以觀其徼（消失）。此兩者（無和有）同 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老子說，有和無這兩個觀點 ，可以看成是繩子的兩股，我們不斷從一股跳到另一股，交替地看，這是觀 察、認識這個世界變化的不二法門（這就是相對論）。只是一般人沒受這訓 練，只要換一下觀點，頭腦就錯亂了。所以「玄之又玄」就變成很難懂的東 西。 . 回到莊子。《齊物論》很長，但抓到這個要點，你就會看到前前後後，好像 都有類似的東西，都是類似的東西。例如：『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而泰山 為小；莫壽於殤子，而彭祖為夭。』莊子示範，他一下子跑到針尖來看秋毫 ，一下子又跑到外太空俯瞰泰山。一下子又變成朝露看夭折的小孩，一下子 又變成阿里山神木在看彭祖八百歲算夭折。這樣的變化速度，顯示莊子的心 靈自由，不受任何觀點綁架、限制。但是一般人心臟沒這麼強，隨便跳一下 就嚇死了。 . 『勞神明為一（同一個東西），而不知其同也，謂之朝三。何謂朝三？狙公 賦芧，曰：「朝三而暮四，」眾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眾狙皆 悅。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這小寓言大家很熟，也很容易了解「是可以找 到一個觀點，把兩件事看成一樣」。那麼把筷子和棟梁看成一樣，就不是問 題。把「厲與西施」看成一樣，也大概不會太痛苦吧。（小芸兒唱《天下的 媽媽都是一樣的》顯然其來有自。）能逐步練習，要做到莊子著名的觀點： 『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齊物論》本此句），就只是一路推 到盡頭而已。跟《心經》一路『無』這個、『無』那個，把所有想得到的東 西通通都扔到垃圾桶，手法差不多。 . 『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 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 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與女，皆夢也；予謂女夢， 亦夢也。是其言也，其名為弔詭。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 遇之也。』莊子著名的夢蝶與此夢飲酒同出於《齊物論》。這裡提出的『大 夢』概念，多層次的覺，或多層次的迷，對吾人容易「自以為是」、自認「 擇善固執」，或是「自以為先知先覺」都是很好的當頭棒喝。 先寫到這裡，有人要陣亡了。 cheers, spr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