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孝容近作二：回想起張老師在爾灣讀書會裏的那幾年

剛由威斯康新州搬來爾灣的那年(1996 年），偶爾與幾位新朋友談起想約一些人辦個讀書會的事。 這，在那時候的南加州，還是新鮮事；當然就有人取笑我了，“這年頭，讀什麽書啊？打打球，游游泳，跳跳舞，逛逛街，看看電影，就夠啦。。。。。讀書？有點太嚴肅了罷？？“ 其實，她們沒弄清楚我的個性；她們不知道，只要是我想做，又認爲值得去做的事，無論有多少人取笑我，不只是不會打消我的鬥志，反而會讓我覺得更應該去做了！！。。更何況，我所說的讀書會，並不是像她們所想像的，想要回到高中時候那種天天坐在課桌上，硬邦邦抄黑板的，枯燥無味的讀書方式啊。。我想提倡的，是一種邊談書邊喝茶邊喫零嘴的，輕輕鬆鬆的談書氣氛哪。。。。。 原先也沒料到，不到兩個月，竟然真的給我找到了一批同好！！------六個人，八個人，十個人------大家約好了，只要是湊得成數，我們就每個月見一次面，找本有意思的書一塊兒來讀讀。。。獨讀書不如眾讀書樂！！ 剛開始的時候，是哪個會員對哪本書有興趣，就介紹給大家讀；然後，每個人再交換一下讀書心得----喜歡張愛玲的人，講惘然記；喜歡莊子的人，講大鵬鳥----漸漸的，我是越讀越讀出興味來了。。。當代的白話文書，漸漸覺得太淺了；翻譯的書，即使如莎士比亞，也因爲它們是用白話文翻譯的，讀起來縂覺得少了些味道。。。於是，會員陳惠美為我們請來了她在一女中時候的國文老師----張絃老師。 張老師的到來，為我們這個新辦的“爾灣讀書會“解了一個大圍------我們總算有了一位固定的主講老師了，會員們再也不必爲了明天要主講李清照或西廂記，而挑燈夜戰，而累得滿頭大汗，也還是講得結結巴巴的了。 張老師的古文基礎極好，所以，對於我們所提出的關於古文的問題，他都能當場為我們詳細解説。 同時，年近古稀的他，能夠在一群與他有同好的朋友們當中，一展他當年在一女中時候的中文才華，對他而言，也是很欣慰的事。。。。。於是，這十來位對於古文興致勃勃的南加人，就各得其所的在我們家的餐廳裏，開始談古論今起來。。。 有好幾年的時間，我們這一批古文的愛好者，在張老師熱心的指導下，忘其所以的沁潤在古書的章卷裏------- -------古文觀止，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説，六大才子書。。。。-----講不完的材料，讀不完的美文----------從王勃“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的豪氣，到“弔古戰場文“裏“鳥無聲兮山寂寂，夜正長兮風淅淅“的苦寒； 從曹劌“肉食者鄙，未能遠謀“的自信，到司馬遷“報任少卿書“裏 “古者富貴而名磨滅，不可勝記，唯倜儻非常之人稱焉“的壯志； 從“楚人一炬，可憐焦土“的抱憾，到“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的豁達；從諸葛亮“嘆息痛恨於桓靈“的扼腕，到他“不求聞達於諸侯“的無私； 從桃花源記裏“緣溪行，忘路之遠近“的閑逸，到五柳先生傳中“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的坦然。。。。 歌完窈窕之章，再頌明月之詩。。。。 除了唐詩宋詞元曲，張老師還特別爲了我們選出來一個“比較文學“裏的課題-----紅樓夢裏的“三花詩詞“-----黛玉的葬花詞，和大觀園裏才女們的海棠詩與菊花詩----來與大家討論。。。姑娘們用了極其豐富的文字，來描述各種花和花情。。。。由“花謝花飛飛滿天，魂消香斷有誰憐“，到“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到“醒時幽怨同誰訴，衰草寒煙無限情“--------瀟湘妃子的才情，是許多師生們的最愛，也是大家的最憐。。。。。 就這樣，在家裏的餐廳裏，張老師和我們共度了很有趣味的七，八個寒暑。。。他爲了我們這個每月一次的聚會内容，花了很大的心思，講課也非常認真。。。。講到精彩処，物我兩忘；談到哀怨処，眼光遼遠，好像他在談書之間，已經走進古人的世界裏去了。。。而我們這些聽衆呢，也隨着文字的章節，忽而在大政治家動人的故事裏滿心震蕩，忽而在詩人們癮僻的情懷中唏噓不已。。。。 原來，古文的美，不只是在文字的簡練精緻，也不只是在内容的博大睿智，更不只是它們聼起來這麽鏗然有聲------古文之所以萬古常新，是因爲它們是所有這些美好特質的總和啊。。。。。 非常令人難過的是，這樣的日子，只維持了不到十年的時間。。。。有一天，張老師在他家的車庫裏，摔了一交，得了中風之疾，自此以後，老師的身體，就漸漸衰弱了下來，注意力也不大能集中了。。。 又過了一陣子，老師的體力，開始一落千丈。我們雖然還時不時會去看望他，到他家去吃又脆又甜的棗子，陪他打乒乓球，同時享受張太太為我們準備的佳肴；可是，我們都意識到，張老師是不可能再回到讀書會來為我們講授古文了，爾灣小山上的讀古文之樂，必然會因爲失去了主講人，而劃上了一個句點。 寫到這兒，我坐在餐廳的長桌上，望着窗外油加利樹的樹影，回想到，只不過幾年以前，張老師還坐在窗邊的樹影裏，興味盎然的同我們大談寶玉的“痴“，和黛玉的“孤“。。。曾幾何時，故人已隨仙鶴而去。。。。生命的無常，和不可知，哪裏是我們能夠預期得到的呢？ 。 再想想，如果老師地下有知，他是不是仍然在用他的福州囯語，興高彩烈的念着：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可堪孤舘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呢？？

這篇我也有看到哦 是刊登於南加州北一女校友會第二十四屆年刊 題名為「憶 張絃老師」 孝容姊的文筆真是好的沒話說... ^_^ 心雅

張老師晚年在異鄉還能遇到這群知音，一定也感到安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