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孝容近作一 : 由紅原到松潘的路上~~一片不凋花的原野

(原登載於2008年南加台大校刊） 由紅原到松潘的路上~~~ 一片不凋花的原野 ========================== 大概就是因為自己以往從來沒有預料到，這樣的事，可能發生在一部走長程的，由公家管理的客運車上罷。。。。。每次回想到三年前的那個六月天，我在一部由紅原開往松潘的客運車上，所經歷的種種，心裡還是會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情緒。。。。。。。。。。。。。。。。 ========================== 二零零五年的六月初，我一個人從成都乘坐客運車，到紅原去走了一趟。。。。因為由汶川到紅原的那段山路，實在是太驚險了；所以，我一到了紅原，就打消了出門前早就計劃好了的，由原路乘車回家的想法；決定回程還是繞道松潘轉回成都。。。。。。。。 第二天一大早，我先到車站去把往松潘的車票買好，然後坐了一部三輪車，花了大約一個多小時的時間，把這個小鎮左左右右整個瀏覽了一番，又在必要的景點拍了一些照片，就回到車站去等車了。。。。。。。 雖然車子來得很準時，可是因為車上好些位由馬爾康過來的乘客，要下車去吃早點，為了他們，我們又多等了好一陣子。。。。。當我坐在車上閑等的時刻，看見車門旁邊來了兩個穿著黑長裙，系著紅腰帶的年輕女孩，她們兩位，由一個長得很好看的男孩幫著提行李，總算把那幾個看起來極為笨重的木頭箱子，搬上車來了。。。。。好在有朋友幫忙，否則，那樣重的木箱子，這兩個女孩，怎麼提得動呢。。。。我心裡這麼想，不經意的低頭望了一眼自己座位底下那只輕便的旅行袋。。。。。。。 這兩位女孩，兩頰紅紅的，一位坐在我前排的椅子上，一位坐在我的左後方，很和氣地與我攀談起來。。。。。原來，她們在小鎮的高中，讀了三年的書，現下終於念完所有的課程，可以畢業回家了。。。。那幾個沉重的木頭箱子，裡頭裝的全是她們住校的這幾年中，所讀過的書本呢。。。其中的一位，嘆了口氣說，哎呀，不容易考上大學啊，我們這個鄉間的學校，很難跟外邊大城裡的學校競爭的。。而且，我都二十四歲了，記性也比不上那些年輕人哪。。 我聽了這些話，對她們兩位，有點肅然起敬起來。。。這兩個女孩，不是一般人哪。。。二十一歲才去讀高中一年級，她們連跟自己學校裡十五六歲的同學們競爭，可能都會覺得萬分吃力罷。。。我們這樣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談著。。。過了一會兒，又上來兩位黑裙子紅腰帶的女孩，其他的乘客，也陸陸續續的上了車，駕駛員和助手，點了一下人數，總算開動了。 =========== 從紅原往松潘的路上，沒有來路時那一彎彎迷人的清流---“月亮灣“---，可是，平坦的草原當中，有時會看到一些顏色極為耀眼的野花。。。。有的是深紫色，有的是灩黃色，還有的是媚人的大紅色。。。在一大片青青的草原上，閃爍著三兩朵這麼亮色的花兒。。。。我看著看著，漸漸感覺到一份詩情。。。。。“不凋花的原野“。。這句詩，好像就是為了眼前這一片景致而寫的。。。。。。。。。 正在胡思亂想，突然間聽到隔著幾個位子，有一位乘客在大聲說話︰“人活著，就是要活得快樂啊。“，一個人會這樣驚詫詫的，在大庭廣眾之間高聲說話，我覺得有點詫異，就轉過頭去，把這個“大嗓門“打量了一下。。。原來, 在我左後方隔著四個位子靠窗的座位上，坐著一個有著古銅色皮膚的青年。。。。。眼睛大大的，看起來很健壯，很有自信的樣子。。我正在奇怪，此人為什麼說話那麼大聲，馬上就留意到，他右邊座位上的那位長者，不大愉快的皺著眉頭，我這才忽然想到，這個大嗓門，很可能是喝醉了酒罷。。。正在慶幸，剛才還好沒坐在這個醉鬼旁邊，卻又聽見，他在要求他身邊的人，同他換個位子。。。。。。。。。。。。。 那位長者，帶著一副不大願意，卻又無可奈何的神情，站起來跟他換了個位子。。然後，我正覺得松了一口氣，想來耳朵大概可以暫時休息一下了。。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這位剛換好位子的青年，竟然把他的右邊臉龐，緊緊的湊到右手邊那位年輕女孩的左臉上去了﹗﹗那位剛才還高高興興的坐在她的木頭箱子上的女孩，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大跳，卻似乎又不知道應該怎麼去應付這種景況，只好把她整個人，盡量往右邊躲閃。。。我看見這個醉漢這樣肆無忌憚的在大庭廣眾之間，對一位不相識的女子動手動腳起來，心裡感到極為生氣。。。。 可是，一時又沒法子弄清楚，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裡，我應該怎麼辦，才能阻止他做這些下流的動作。。。那時候，我的第一個回應，就是希望這女孩能夠趕快保護住自己，把這個無賴趕開去。。。可是，我又很快的發現，這個被夾在過道當中的女孩，完全沒辦法躲開那個惡人的糾纏。因為，坐在她右邊和後面的另外兩位很魁梧的青年，似乎跟這個醉漢是一夥的 ，他們都作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好像他們看到這位朋友作這種事，就跟看見他喝杯白開水一樣平常。 哎，我應該找誰幫這個忙呢？？我在座位上，坐立不安的思考著。。。。我把眼光投向駕駛座，駕駛先生是不可能管得到這種事的，可是，他身邊還坐著一位助手啊。。。我看見這位助手回頭望了那個無賴一眼，卻也是一副毫不經心的模樣，更不理會我對他射出去的，極度期盼的眼神。。。 我再向其他的乘客望了一陣。。。很明顯的，大多數的乘客都留意到這個尷尬的情況了，可是，卻都做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也彷彿更不願意去留意，我向他們拋出去的，滿眼希望他們能幫這個女孩一點忙的請求。。 哎。。。。。為什麼，為什麼這些人，全都不肯來管點“閑事“呢？為什麼，他們能夠忍受見到一位無辜的女子，受到這個醉鬼的欺淩，而不愿意做點什麼呢？？為什麼他們那麼怕得罪這幾個輕浮的人呢？？他們有沒有想過，如果這個女孩，是他們的妹妹，他們會容忍這個醉鬼的妄為嗎？？ 我一邊慌亂的想找出一個解救這位女子的辦法來，一邊又覺得自己完全無計可施。。。如果這位年輕女孩自己，都不敢向這個無賴漢對抗，我這個快六十歲的老女人，難道打得過那個壯實的臭家伙嗎？？ 我很沮喪的轉過頭，望著車窗外依然美麗耀眼的草原風光，卻完全沒有了剛上車時那份欣賞美景的心情了。。哎，我多麼希望能在這原野上見到一位公安啊。。 隔了一陣子，我又看見這個無賴，在把第一位女孩欺負得哭了起來以後，居然擠到坐在前邊的另外幾位女孩身邊去了。。。。其中有一位女孩，在被他摸了臉又親了臉頰以後，哭著躲到車門口去了，還有一位，想躲也躲不掉，已經被他抓住了右肩。。。。。 看到這裡，我終于忍無可忍了。。。也不知道是從那裡得來的勇氣，我發現自己突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怒氣沖沖的對著全車的人，大聲說︰“中國男人都到哪兒去了？為什麼沒有一個人肯出來幫忙這些女孩呢？ 。。。她們跟我們其他人一樣，也是花了同樣多的錢，買的同一種車票啊。。。 為什麼，這個年輕人有資格這樣去欺侮人家？？。。。。“ 我氣急敗壞，又語無倫次，毫無條理的，大聲譴責著全車的男士。。。。。 而，在譴責他們的當兒，我也完全沒去仔細想過，這樣一罵，究竟會使情況變得好些呢，還是會把情形弄得更糟？？。。。。我想，我那時候很可能已經氣得有點失去理智了，只知道，如果自己再不說點什麼，或做點什麼，一定會氣得發瘋的 ﹗﹗。。在這樣大聲的發表了自己的“公義感“以後，我覺得有點頭暈，只好慢慢坐了下來。。我這才逐漸感覺到，在說出了這些話之後，我的心裡好像開始有了一種解脫的感覺。。。剛才胸口上堵了好一陣子的一大股悶氣，似乎在開始化解了開來。。。哎。。無論效果如何，至少，我是暫時出了一口怨氣了。。我有點像唐吉珂德似的對自己這麼說。。。。。。。。。 全車的人，在聽到我這樣上氣不接下氣的大聲講完了我的抱怨之後，陡然安靜了下來。。。幾個女孩們止住了哭，有點訝異的望著我；男士們被我這樣一罵，似乎有點訕訕的。。。。或許都在想著，該怎麼為自己辯解些什麼罷。。。連那個無賴，也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他可能完全沒有料想到，居然有個老女人，“膽敢“出面來管這種“閒事“吧。。可是，他大概又有點惱羞成怒了，過了一會兒，注意到乘客們都沒有表示什麼，就想裝作根本沒有聽到我所說的話的樣子，繼續去摸一位女孩的臉。。。 然後，讓我極為吃驚的，車的後坐，居然有一個人對他發話了。。“不要再去惹人家了罷！ “更令我驚喜的是，原來一聲不響的那位駕駛員助手，這時候也回過頭來，對這個醉鬼下了一道命令︰“停了罷﹗“。。 就這樣，這個無賴，總算感覺到了我們這部車上，還有著一些“公眾的制裁力“。。。他終於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樣子，暫時停止了他原先毛手毛腳的對這四位年輕女孩所作的肆意行為。。。。。 又隔了好一會兒，我還是不敢確定，這兩個人的發言，是不是真的能夠完全止住那個無賴的惡行。。。我還時不時的拿我的眼角，偷偷留意著這幾個女孩的身邊，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舉動。。再等了二三十分鐘，這個臭家伙，居然不只是回到了他原來的座位上去了，還發出了很大的鼾聲。。我這才真的放下心來，也終于證實了自己後來的猜測﹗-------其實這個看起來這麼健壯魁梧的青年，只是一個極端膽小的小人﹗﹗。。他只會去欺侮比他弱的人，一旦有兩個似乎比他強一點的人出面了，他馬上就軟弱了下去。。。。。 其實，我一開始，根本就不需要對這個膽小鬼，有著那份無知的畏懼感啊。。。為什麼？為什麼，我也等了好一陣子，才敢說出這些“譴責話“來呢？？比起車上其他的男士們，我也並沒有勇敢太多啊。。。。我不斷在心裡後悔著自己先前的拖延。。。然而，我也極為高興，我們這部車子，總算漸漸恢復了開車時的平靜，我又有了看風景的興致了。。。 到川主寺之前，在司機先生停下車來讓乘客們到路邊去如廁的時候，全車人都走到一堆石頭後邊去。。。。我們幾個女的，一塊兒往右邊的石堆走了過去。。。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我一下車，就看見剛才受到欺負的那幾位女孩，竟然都站在車門口，爭著走到我身邊來摻扶我，深怕我會在起伏不平的石頭上摔跤。。。而，到了石頭邊上，她們四個人又不約而同的並排在一起，連成了一片黑色長裙的寬牆，來幫我擋住馬路上來往車輛的視線。。。。 望著這一大片在白色石堆中飛動的黑長裙，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走出石堆，她們幾個人，還爭著留在我身旁，很熱心的一邊扶著我，一邊搶著說︰“阿姨，慢慢走哦，石頭路不好走，小心一點，不要摔倒了。。。。“ 只是簡簡單單的幾句話，說出了多少她們心裡的感謝和暖意啊﹗﹗。。我覺得自己的兩眼，好像有點模糊起來。。。“陌生人不用言謝“，我在心裡對她們這麼說。。 ------“同是天涯行旅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們都是天涯過客，能夠同車出游，又同車相護，也算是“五百年修得同車游“了罷。。。。。。 看著她們每個人臉上既輕鬆又對我充滿了關懷的表情，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許久沒有為自己對陌生人所做的一點小小的幫忙，感覺那麼開心了。。。。。原來，我起先以為自己的“管閑事“，只是發洩了滿肚子的怨氣而已，沒想到，竟然真的為這幾個女孩，帶來一段安然的“畢業回鄉行“﹗﹗原來，有的時候，發怒，也是可以得到很好的報償的。。我靜靜的望著窗外那一片美極了的“不凋花的原野“，眼睛又開始模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