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雅 · 2008/03/11 · 1 則留言
我心愛的山地人─黃德雄 紀念我的父親,請大家帶著家人到戶外多走走 文/黃楓皓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這話再熟悉不過,卻又真實無比。在我爸爸離世以前的幾個月裡,我有機會買一些食物回來與家人分享。當然這無法報答慈父的哺育之恩,我相信我爸爸在咬每一口的時候都吃的很開心。他養了我這麼多年,我只有機會回饋一點點,我還是為了這一點點的機會而感恩。 我從早到晚不停的思念我爸爸。無數的點滴從記憶中被喚醒,於是我想要告訴每一個認識我爸爸,想要弔唁他的人,我很謝謝你們對他如此的厚愛。可是我認為弔唁他,最好的方式並不是來到我家向牌位鞠躬。他不是一個會被受限、需要依附於一只牌位的人。 你們認識他,就知道他有多愛山,有多熱愛帶人爬山,帶人認識大自然的美好。因此弔唁他最好的方式,是帶著你親愛的家人,往山上走走。山上才是他的所在!各位親愛的叔叔伯伯阿姨姊姊們,我想要拜託你們,帶著你們的兒女,或著扶著你們的高堂到山上去散步,也許你們在山上走的時候,可以跟家人說說,有過這麼一個黃老師,帶著你們去到了綠色山徑,帶著你們走上玉山,陪著你們走過台灣各地的山野。 身為他的兒子,留著他的血脈,我敢拍胸脯打包票,這肯定是弔唁他最棒的方式。 今天下午我在紗帽山旁看見淡淡山嵐飄過,想起上月此時我們從東埔正踏上往觀高的路途,不禁一陣鼻酸,熱淚不止。如今我得一個人鼓起勇氣往前走,再無法亦步亦趨跟著我爸爸,踏過山地驚險的吊橋木棧。 我爸爸一生熱愛爬山,他是屬於山地的人。儘管在政治正確的說法上,說人「山地人」感覺不好,有歧視原住民的味道,我爸卻是個道道地地的正牌「山地人」。不需要去研究他到底是哪一族,他就是個自在悠遊於山野之間,過斷崖如履平地,越荒野健步如飛的漢子。在山上他總能發揮絕佳的判斷力,知道何時該進,何時該退。在山上他照顧弱小,指引方向。 我爸在山上的聽覺超好。曾經在音響工程界與錄音室服務的我,自以為聽覺可稱敏銳。但當我跟我爸在山上時,我爸不時會說,啊~!我們的背工伙伴已經從後面趕上了。他就能聽見那麼遠傳來的樹葉踏踩聲,而我還得回頭看半天,才知有此一事。 他有一個夢想,是要改善台灣的登山教育環境。他現在就讀博士班,一邊擔任教職,預定畢業以後建構一個完整的教育環境,讓台灣愛山的新血們能夠接受良好的教育,以正確的方式帶人親近山野。他想要撰寫一部台灣登山史,自日據時代以降,四大天王等諸老陸續開創之台灣登山史料,素來未經完整的系統性編纂。他想要為台灣的登山界盡這一份心。 我爸爸甚至是爬山過程認識我媽媽的,如今我也很樂意跟大家解說,我的名字楓皓,正是來自山間景色之楓紅與皓雪。家姐閨名楓嵐,則又有山間雲霧之秀美,若我爸爸不爬山,今天不會有我們的存在。 所以說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是個會在牌位旁邊守著等大家來看他的人。 我是個基督徒,我相信大自然是上帝創造給人類最美好的禮物。如果你看過南橫關山的雲海,如果你跟我一樣,見識過水鹿飛奔的驚人美麗,如果你跟我爸爸一樣在山野步道荒徑間找到自己的快樂,那你一定能夠明白,想要找到我爸爸,就是要往山上走。 這幾日以來在敝毛球部落格留言的各位好朋友、好山友啊!各位提到跟我爸爬山的經歷,提到我爸爸所帶來的影響,實在是讓我感到相當窩心。身為我爸爸的兒子,我慚愧的說我一直以來沒有深入瞭解我父親是個多麼偉大的典範。當然每個人都有他的缺點,我父親出言耿直,有時聽者或許感到有壓力,未必人人喜歡,但這同時也讓我很清楚體會到爸爸的剛正不阿。我父親帶給許多人的影響,遠超乎我的想像,謝謝你們讓我有機會更加深入認識我爸爸!!(所以我也偷偷想要說,留言的人可不可以留長一點啊,太短了我看不過癮啦.... ) ********* 我很愛寫部落格,如今甚於以往。投身出版事業,在製作書籍的過程當中,首先需估量頁數確定篇幅,依據需求刪節稿件,俟定稿之後即無法任意增添。然而部落格即無此煩惱。興之所至,記憶從腦海深處浮現,隨時可以刊登與人分享,媒體的進步讓我有更大的自由,更多的空間,也有更多的人能夠一起從各種角度認識我親愛的爸爸。 父親的追思會已定在本月三十日,毛球部落格有相關的公告和討論。父親的朋友和學生們,像珠寶盒裡的寶貝珍珠,掉了一顆都好可惜,我無法一一聯絡到各位。歡迎您到我的部落格來,讓我做出更完整的父親的拚圖。 我媽的話 March 9, 2008 以下是我媽媽的話 我相信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要夢醒了,就一切都還原了。 3月3日11點半德雄在家中忽然胸口非常非常悶痛,是自己坐計程車到榮總急診。 我們接到急診室的通知,說他心肌梗塞,但榮總的加護病床全滿了,建議我們轉院。 等我和楓皓趕到醫院時,他側躺在急診室的床上,鬆鬆的罩了一個小小的氧氣罩,不斷的吐出大量粉紅色的泡沫。他盡力的跟我說:"我肺水腫"。我趕快去和急診大夫說,她看一看資料,說:他沒有肺水腫啊。 請問醫師可否協助詢問轉院的事,她說不太方便。 就這樣一直痛苦的躺著,吐著,我們在床的左邊右邊繞來繞去,焦慮卻完全不知道怎麼辦。直到後來另一位醫師來,看了說 4 點再做一次心電圖看看。做完後看了好久,判斷是左側主動脈堵塞 ,一定要趕快做心導管手術,而且一定要有加護病床。他除了跟院內爭取,也很熱心的幫我們聯繫台北馬偕,確定有床也可以手術。 等救護車又要一段時間。 到了馬偕,進急診室後家屬不能進去,只能在外面等,設法偷溜進去看他,只是靠在病床上,沒有用氧氣,只蓋了一點點薄薄的布。 結果並不是馬上可以手術。因手術室還有其他病患,又等了一個多小時,卻不能去照顧他。 一直到快八點多才上7樓做做心導管,決定裝支架。手術完後還要幫他插管。進加護病房休息後,我們可以進去看他,但他因插了很大的管子,沒法回答。因知師大博士班有課,台科大週六的班也要通知同學暫時不上,但完全找不到電話可以聯絡。 第二天按加護病房的探病時間進去看他,雖然還是插管而不能說話,但臉色紅潤多了。我們很安心的等著他康復。怕他擔心以後的體力,謝智謀老師特別趕來和他說,要有信心!他自己就是最好的證明,裝完支架還可以上6180公尺呢! 他還很高興的點點頭! 第三天早上八點多一點,加護病房打電話來說,德雄昏迷了,要做腦斷層掃瞄,一定要有家屬在場。楓皓很快趕到,但似乎一個多小時後才確定因有積血要做引流管,後來血量太多,決定開腦清除。 手術很久。我們進去看他時,還是昏迷。醫生說因血液的壓迫,使腦組織受到傷害,可能不會完全好起來。 又過一天,說腦部受損嚴重,可能只有一、二天了。 這次是真的了。 我們不管怎麼摸他,叫他、親他、哭斷肝腸,時光都倒不回三天前了。 醫生解釋說,手術後會使用抗擬血藥物,不知他以前是不是有過其他傷害? 為什麼不是在用藥前問家屬? 我們雖不確定,但知道有風險,不應該讓家人在夜間一分一秒的守候他嗎? 不是在加護病房嗎? 監測不到嗎? 抗擬血藥物的劑量不可以每天調整嗎? 插著那麼大的氣管內管,完全不能說話,那裡痛、那裡不舒服、頭脹痛了--,都說不出來,叫不到人,是多麼著急啊--,是一種什麼樣的痛苦啊--,會不會因為急而用了力氣,使血管破了? 我們竟然一點點都沒有辦法照顧到他,沒有辦法幫他,天啊,是怎麼樣的心痛啊--,心痛到可以隨他而去-- 這就是我們的第一線醫療? 這就是我們的醫療體系? 我們以為進了醫院就安心了。 我們以為他能爬那麼高的山,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我們在第一時間,完全找不到可以參考的電話,可以資詢的人。 是我害了他,拼評鑑拼到沒空照料他, 為什麼沒有想到就近送振興? 為什麼沒有拼了命(真的拼命--找人問、找人求、用盡一切方法),也要守在也旁邊,看著他? 不讓也孤獨的昏迷過去? 我們是多麼的心痛他、心痛對不起那些提攜他的老師們,急到不知如何是好,對不起大家,對不起--- ,痛到足以讓我隨他而去(這樣就不會痛苦了)---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們拼了命也要換他回來。他博士班最親近的桂景星同學是最後最瞭解他的人,知道他多麼想幫老師們和同學們建立一個很好的登山教育體系,多麼熱忱的只用他一輩子的經驗和超人的天賦做最完全的付出,協助台灣的登山界,多麼用功,多麼熱忱--- 難道對老天來說,這樣錯了嗎? 多謝所有來看他的老師、長官和朋友們,我真的很對不起你們的期望,請原諒我們讓您們失望了,真對不起。 德雄的牽手 玉嶺 敬筆 http://blog.roodo.com/hairball/archives/566673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