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的日子

在這告別的日子，我想跟你說說心裡很久以來就想說的話。 第一次跟你爬山，是大一暑假能安縱走。那時並沒留下特別印象，只覺得你話不多，背包高大過頂，行有餘力會不時留意隊員行進狀況，是顧前顧後的好領隊。 去四秀，你和小鬼一搭一和，在車上開心說笑，旁若無人一起吼唱山歌。才發覺平日看似嚴肅的你，原來也有大男孩的赤子之心。 雪山雪訓，大四的你是技術教練兼醫官。當活動隊走傳統路線攻爬主峰那天，我親眼看到慧貞不慎失足墜落，像紅雪球似地，從主稜沿著冰斗雪坡一路翻滾下百餘尺，滾至一處緩坡才停住。大家目瞪口呆，真是嚇壞了。昏迷的慧貞被搬進帳篷，你要我進帳幫忙，但見她雙眼緊閉、臉色慘白、嘴唇泛紫、全身不住顫抖。還好有你在。你仔細檢查，慶幸慧貞沒有骨折，卻擔心她會失溫，教我抱緊慧貞給予體溫，用棉棒沾潤她乾裂的唇。待慧貞清醒，被衰公等人揹扛平安送下山，始化險為夷。那次，我見識了你專業的登山醫學技能，並為你從容應變的本領折服。 暑假馬博橫斷，缺水那天因頭痛而鬧脾氣，領隊小鬼無辜被颱風尾掃到。煮晚飯被你噱說，沒想到我居然這麼不講理，令人失望透了。自己好強始終不肯承認身體不適。刺骨寒夜，四周冰涼讓人不住顫慄，好冷好冷，眼前的營火觸手可及卻離我好遠好遠，絲毫感覺不到應有的溫暖。悶聲不吭進帳休息，愈加頭痛欲裂，裹緊睡袋仍全身畏寒。你終於發現「有狀況」，親手煮了甜熱薑湯，小心翼翼端進帳裡說「趁熱喝了吧……」隨後不時進帳噓寒問暖：「頭還很痛麼？有沒有覺得好一點？」那時才發覺你情理兼具，溫柔體恤的一面。 然後是南二段，你最鍾愛的高山縱走。秀姑巒、大水窟、達芬尖、塔芬、轆轆、雲峰、南雙頭山，一路風和日麗，矮箭竹編織的青翠絨毯，沿途盡是迷人的高山景色。直到嘉明湖，風雲瞬間變色，已來不及撤退。當晚颱風來襲，狂風咆哮嘶吼，滂陀雨勢猛敲鐵皮屋頂。半夜，「砰！」一聲巨響，頭上鐵皮屋頂硬被掀翻崩塌。黑夜伸手不見五指，大雨傾盆如注，全隊畏縮屋角，僅靠半片殘破屋頂勉強撐持一夜淒風苦雨。那時自己卻不害怕，因為領隊是你，天塌下來有人頂著。 大三南湖會師走陶塞橫斷，怎麼也沒想到溯溪隊竟會缺水兩天。飢渴難耐，只能扒高麗菜吃，有點爛又帶點髒，卻是生平吃過最甘甜的菜葉。用酸檸檬片潤唇，很想學土匪喝隱形眼藥水止渴，連外帳凝結的露水都覺珍貴。身心俱疲極度困厄，暗自發誓再也不爬山了。患難見真情，即使你也狼狽不堪，卻一再鼓勵我同舟共濟才能度過難關。當最後爬上南湖主稜，見夕陽緩緩沈落西方天際的聖稜線，漫天絢爛彩霞，那劫後餘生苦盡甘來的滋味，直讓人感動得熱淚盈眶。 南湖瑰麗的落日綺景，讓自己再度回到山上。帶領聖稜縱走，最後一天在瓢簞池的清晨，全隊仍在酣睡，我拿起相機，踩著晨曦的露，走到山屋外的青翠草坡，驚見山谷一片美麗雲海，自己彷若置身天堂。旭日東升，金色萬丈光芒照耀，南湖、中央尖、鈴鳴、無明、畢祿、鋸齒、奇萊連峰甚至更南的玉山群峰，壯麗盡收眼底。我追逐陽光的腳步，一心想捕捉這天地間不可思議的奇景。你拿著相機，卻把焦距對著我，將置身雲海巒峰中專注照相的我，拍了下來。不久你便去取水煮飯，任我自由流連忘返。至今我仍記得那恍如仙境的無垠雲海，還有炊事帳中你的孤單身影。 太多太多難忘的故事。加富谷溪、棲蘭松蘿、北大武、玉山群峰、司馬庫斯、加羅湖……那段山登絕頂我為峰的日子，織藏多少回憶？除了爬山攝影，山下的你喜歡爬岩、游泳、慢跑、騎鐵馬，造就日後參加三鐵的你。你喜歡聽古典樂，學過重金屬搖滾吉他。你也愛繪畫，「山歌」有幾幅插畫便出自你的手筆。更因擅於烹飪，被榮封為「新娘大學校長」。 從認識你以來，只要能做到的，你總是盡力幫助別人。你向來重視登山安全，並投注無數時間和心力編譯國內第一本「登山醫學手冊」，造福伙伴們。那些年，你教了我很多很多，我也從你的博學多聞、風趣幽默、及待人處事的仁善寬厚，學到了很多很多。 其實自從那次雪訓，我已深信日後的你必然是一位人敬人愛的好醫生。 若問為何分手？感情的事，又有什麼邏輯可言？年輕驛動的心，彼此都想飛得更高更遠，都想依循心中的鼓聲前進。但若一心引頸企盼的，卻是不同的人生方向，誰還能希冀，如童話般比翼雙飛的結局？ 緣起緣滅。原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這麼多年過去了，才發覺所有快樂與憂傷，並未隨風飄逝，仍靜靜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角落。 關於我們的事，無人理解。但那一切都不重要了。回想那一段並肩走過山林的日子，畢竟歡笑多於淚水，甘甜多於苦澀。後來你曾數度入我夢中，仍是那麼笑容可掬、善體人意的模樣。我如何都無法想像看起來這麼健康的你，竟會這麼快就離開人世。 這封寄不出的信，我寫了很久。應該早點兒完成的，可是常忍不住邊寫邊掉淚，寫了一半，就寫不下去…… 風中過往，依然在我心深處。在這告別的日子，我想說出心裡長久以來就想說的話。謝謝你曾經對我那麼好，任我海闊天空自由翱翔。謝謝你曾那麼溫柔寬厚地，陪我走過無數有山風有白雲相伴的日子。 謝謝你，在短暫的人生歲月中，給了我畢生難忘的美好回憶…… 2007年1月20日於南加

我不認識Muscle 但在心雅娓娓道來、情真意切的描繪中 我也感受到Muscle是那樣一個歷歷在目的性情中人 曾經一起走在山道上的伙伴 旅程還未到站，無常卻讓他提早下了車 在歸去的號角聲中 讓我們輕輕說一聲再見 把所有一切收藏在心裡 我相信： 一如青翠的山脈，他永遠不曾離去 在我的讀書筆記中，收有一首無名詩 我非常喜歡淡淡文字中深藏的意境 與那份面對死亡時的豁達 --------------------------------------- 不要在我墳前哭泣， 我不在那裡…… 我沒有長眠安息 我是四處流動的風 我是雪中閃耀的鑽石 我是陽光下成熟的稻穀 我是秋天的雨露 當你在寧靜的早晨醒來 我是俐落疾飛的鳥 我是夜晚的星星…… 不要在我墳前哭泣， 我不在那裡....

心雅, 能將這段愛情寫出來, 實在很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