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與偏見》與《愛瑪姑娘》的小說與電影改編

謝謝佳佳的分享。 ---------------------------------------------- Austen是我最喜歡的作家 1990中以後也有好幾部Austen的改編電影或電視影集 當時她被譽為好萊塢最受歡迎的編劇 上週在中山大學我也討論了Jane Austen的傲慢與偏見印度版的電 影Bride and Prejudice 也是一部很好聚娛樂性的電影 大大推薦哦! 以下是以前寫的一篇小文章跟大家分享 文字與影像的今古對話： 《傲慢與偏見》與《愛瑪姑娘》的小說與電影改編 看過李安執導的《理性與感性》，一般觀眾都會十分驚訝這位臺灣出生的導演對於十八世紀英國文化能有如此詳實的詮釋與精確的掌握。讀過珍‧奧斯汀(Jane Austen 1775-1817)原著的讀者，也經常不禁為這位 終身未嫁的作家對於愛情與婚姻深刻的描寫與犀利的分析擊節讚賞，這使得奧斯汀的作品從十九世紀初以來一直廣受讀者喜愛。精彩的情節安排與人物塑造，再加上電影與電視媒體不斷的改編，使得奧斯汀成為英國文學與好萊塢最受歡迎的作者之一，也賦予她筆下的角色永恆的生命。回想起筆者自己與奧斯汀結緣，就開始於小時候看電視上放映葛麗亞‧嘉遜(Greer Garson)與勞倫斯‧奧力佛 (Laurence Olivier)主演的《傲慢與偏見》(1940)。雖然這部黑白長片全然以好萊塢化的邏輯刪減、改編原著，而且當時已年逾三十葛麗亞‧嘉遜飾演雙十年華的伊莉莎白‧班耐(Elizabeth Bennet)雖然演技精湛但稍嫌太過年長， 然而奧斯汀的魅力不減。現在回想起來，或許這段與奧斯汀的因緣與我選擇以文學為終生職業也有很大的關係。就來談談奧斯汀最著名的兩本經典小說《傲慢與偏見》(Pride and Prejudice 1813)與《愛瑪姑娘》(Emma 1815)中的文學世界如何經由電影改編重生，並且與當代文化對話。 奧斯汀的小說以描寫十八、十九世紀英國的社會風態見長，習慣以輕快而常常語帶譏諷的筆調描寫中產階級仕紳男女的愛情與婚姻大事，從而探討當時中產階級女性所面臨的種種問題。《傲慢與偏見》與《愛瑪姑娘》就是最典型的代表。不論是慧頡又自尊心強的伊莉莎白‧班耐或是喜歡亂點鴛鴦譜的愛瑪‧伍德豪斯(Emma Woodhouse) 對於愛情與婚姻的抉擇與處理都耐人尋味， 而令讀者永誌難忘。 儘管談情愛、道婚姻，奧斯汀的小說卻絕不濫情，而是透過敏銳的觀察反映出社會現實的面貌。例如作為中產階級的一分子，她十分清楚的了解金錢與婚姻關係的密切。《傲慢與偏見》的著名的開場白—「一個富有且單身的男子必須結婚，這是人所皆知、天經地義的事。」—就開宗明義地點出婚姻的主題。值得注意的是愛情在這個定理中並不是必要條件，經濟背景才是重點。接下去的數百頁故事，就在觀察在這個金錢的前提下，穿梭於小說中的未婚男女是否能找到理想的伴侶。小說中字字珠璣、句句雋永，但是細心的讀者卻可以感受到奧斯汀幽默典雅的文字下所隱藏的暗潮洶湧。因為在那個時代婚姻可以說是一生的賭局，只要打錯了一張牌，就可能是終生的遺憾。伊莉莎白父母的婚姻就最好的負面教材。班耐先生年輕時因為被美色所迷惑娶妻，所付出的代價是必須與一個膚淺無知的女人終老一生。而且班耐太太不擅於持家，平日無甚積蓄，在連生五個女兒、沒有男性繼承人後，班耐家的產業在班耐先生死後都將不保。此處我們可以看到奧斯汀以男女繼承權的不平等委婉地批判當時的父權社會與法律，這也是小說中情節發展的重要環節。如何在嫁妝微薄的情況下覓得美好姻緣，就成了班耐家女兒最大的挑戰。 此外，現實世界也充滿各種表裡不一的陷阱。往往夢幻的白馬王子最後發現只是金玉其表、敗絮其中的偽君子。《傲慢與偏見》原本的書名叫做《第一印象》(First Impressions)，主要就在強調表面與實際之間的 差距。女主角伊莉莎白幸運之處，就在於她能體會到達西先生(Mr. Darcy)傲慢外表下的善良，克服自己的偏見，又能逃過小人韋橫(Wickham)的誘惑與抗拒達西勢利姑媽的威脅，終於與達西結成良緣，也順利成為美麗莊院的女主人。她雖然稱不上是灰姑娘，但是能找到多金而又心靈契合的伴侶，也可以說是有如童話故事的主人翁一般的好運。 這種郎才/財女貌、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喜劇故事當然也是好萊塢的最愛。在《電子情書》(You’ve Got Mail 1998)這部討論電子時代愛情故事的影片中，我們可以清晰看到《傲慢 與偏見》的影子。開兒童書店的女主角凱瑟琳(Katherine)最喜愛的小說就是《傲慢與偏見》；而男女主角之間的關係也有如伊莉莎白與達西的翻版。金錢的因素也依然存在，只是轉變成傳統工業與資本主義的對峙。相對於奧斯汀筆下仰賴祖產與男性金錢支援、生活圈子囿於小城社群的十八、九世紀女性，生活於後現代都會的凱瑟琳是個有獨立經濟基礎的粉領一族。她的角落書屋(Corner Bookstore)代表的是傳 統式的消費，提供的是一種類似手工業式的個人服務，親切而又直接。男主角喬(Joe Fox)的家族連鎖書店代表的事資本主義社會式的消費模式，價廉物美但是缺乏個人性。我們看到在儘管人們對於角落書屋充滿懷舊之意，但在經濟考量之下終究會選擇福斯連鎖書店。角落書屋的關閉是舊式消費的結束，但也是解除男女主角對立的必要情節。 同樣的，在《電子情書》中婚姻與愛情也是情節發展的主軸，只是在二十世紀末的紐約這些元素都有了新的樣貌。主角們在虛擬的網際網路空間因為交換電子郵件而相識相知，他們的的感情必須經歷現實世界的考驗才能開花結果。在高科技包裝之下，不變的是對於真情的追求。影片中以喬風流成性、不斷進出婚姻的父親作為現代人追求幸福婚姻的代表，他一句不經心的話點醒了喬真愛的難能可貴，使喬放下身段努力追求凱瑟琳。而凱瑟琳也必須要克服對於喬的偏見，看清楚在喬不擇手段、營營汲汲的生意人外表之下其實就是她所信賴的網友與終生的良伴。最後一幕在中央公園網友相會、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浪漫結局，更是呼應了原著的喜劇精神。 《傲慢與偏見》是奧斯汀最受歡迎的小說；《愛瑪姑娘》則是文學批評家認為奧斯汀最受成熟的傑作。《愛瑪姑娘》處理的仍然是婚姻與愛情的閨秀話題，但是從不同的角度切入。女主角愛瑪也是年輕貌美而且聰穎過人，為了照顧多病的父親一直深居鄉下。但是不同於伊莉莎白的是家中為當地首富的愛瑪沒有經濟的憂慮，又是父親的掌上明珠，即使不婚也衣食無缺，因為母親早逝，也早早便成為家中的女主人。因此小說中愛瑪可以說是小鎮的女王，集三千寵愛於一身。但是也正因為她享有當時一般女性所難以夢想的許多特權，愛瑪也陷入了另一個危險的困境：她的生活看似完美，實際上狹隘的環境使她不知如何運用她的自由、權力與聰明才智，因此她開始以做媒的方式試圖左右周遭人的命運。在愛瑪的身上我們看到女性成長中的另一種危機，套句女作家莫莉生(Toni Morrison)小說裡的話來說，就好像是一個藝術家空有才華卻找不到發揮的方式與媒介一樣危險。這樣充滿控制慾的角色，當然使得愛瑪不太討人喜愛。因此奧斯汀也曾經說過愛瑪是個有作者自己會喜歡的人物(“I am going to take a heroine whom no one but myself will much like.”)。誠如批評家指出，奧斯汀此言實際上是給自己下了挑戰書。如果她已經預期讀者不會喜歡愛瑪，那麼要如何讓大家心甘情願的讀下去，既能關心愛瑪的遭遇，而又不忽視愛瑪的缺點呢？ 奧斯汀的做法就是嚴格的控制敘事的觀點。既然《愛瑪姑娘》以愛瑪為書名，說的又是愛瑪的故事，奧斯汀就從愛瑪的觀點鋪陳文本的情節發展。如此一來，讀者自然而然對於愛瑪產生某種程度的認同，能夠同時發覺愛瑪的優點與缺陷。比如除了喜歡任意干涉別人命運的大缺點，我們可以看見愛瑪極力取悅父親而了解她的的孝順；看到她經常拜訪窮苦人家而感受到她的善良；透過她發現自己亂點鴛鴦譜而傷害了好友時的懊悔不已，我們也可以看見一個依然具有自省能力的女孩。奧斯汀也讓讀者意識到愛瑪性格的缺點其實有絕大部分是外在環境造成的。她的姓氏(Wood-house)就是一種女性受到家庭侷限的暗示。長久以來女性當事以家庭為重心，持家(housekeeping)也女性傳統的責任。愛瑪的自由實際上仍然極其有限，她所能做的是也因此寥寥可數。因此在某種程度上透過愛瑪奧斯汀得以表達對於女性境遇的省思與委婉的抗議。雖然小說結尾愛瑪仍然不免隨俗地出嫁，但是奧斯汀為她最鍾愛的女主角安排與成熟穩健的耐特例先生(Mr. Knightly)結成良 緣，也算是在喜劇成規中的最佳組合，替愛瑪的成長故事劃下美好的句點。 以比佛力山莊富家千金雪兒(Cher)為主的《獨領風騷》(Clueless 1995)是《愛瑪姑娘》的現代版本。相對於愛瑪安靜的鄉居生活，十六歲的雪兒是個典型的現代城市少女，逛街血拼、跳舞求偶才是她生活的重心。影片中充滿二十世紀美國青少年的俚語，與奧斯汀十九世紀的古典英文一樣難懂。小說與電影相同之處，在於導演以奧斯汀式的反諷透視了青少年文化熱鬧滾滾的表象之下掩不住的空洞。縱使雪兒是天之驕女，她的生命中最缺乏的仍是感情。她的律師父親雖然疼愛女兒卻忙於事業，而且婚變不斷。雪兒做媒也是試圖填補這種空虛，以撮合別人的方式證明自己與製造美滿婚姻的假象。只是二十世紀愛情的變數更多，例如雪兒原本屬意的男孩是個酷兒。但是喜劇仍是喜劇，最後雪兒仍然能在有如兄長的賈許(Josh)身上找到真情。 《電子情書》與《獨領風騷》巧妙地取材於奧斯汀的古典小說，藉以批判二十世紀末的文化，不但證明奧斯汀文字與時俱增的魅力，也形成文字與影像饒有趣味的古今對話。有人認為奧斯汀在好萊塢的受歡迎應當歸功於她小說故事的精采，可改編性強。好的故事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或許是奧斯汀對於人性觀察的深刻入微，不受時空所限。現代的讀者觀眾應該相當慶幸。因為藉由電影藝術的影像詮釋，我們更能深切感受到奧斯汀這位閨秀女作家對於人生敏銳與恆久的洞見，也因而更能領會到她小說文字的奧妙。 佳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