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的『色、戒』

週末在回來的飛機上把印出來的「色、戒」看完；回到家哩，掰掰手指看看時間來得及，便去趕了場電影。看大家講來講去，聽起來都是隔岸觀火，那讓我當個探子吧，請大家隨意看看我看到了什麼。 1. 李安的加料 張愛玲的文字說的少，隱的多，留了很多空白；李安電影具像化，想像空間縮小了，人物劇情非得有細部刻畫。加了幾場戲，印象較深的是： 1.1 王佳芝被父親遺棄 第一次暗殺失敗後，一群人四散離開廣州，王回到上海依靠舅媽，爸爸已經帶著弟弟去了英國，來信明確說無法負擔佳芝船票，留下房子給佳芝生活。舅媽雖然天良未泯，不過卻把房子賣了，供點吃住學費。佳芝至此，孑然一身，烽火戰亂裡，茫茫前途何去何從。 1.2 遠去的希望 新生入社時若有一絲情愫的鄺裕民，陰錯陽差因為要練習性經驗進行暗殺，扯開兩人的距離。直到上海重聚，時空不再，二次暗殺行動又箭在弦上，王佳芝已然掉入與易先生的情慾漩渦；縱使鄺裕民感佩佳芝的奉獻，給了一個遲來的吻；「三年前，為什麼你不...」，絕望無助的佳芝已經沒法回頭。 2. 色戒 vs 色、戒 讀了張愛玲的骨架，看了李安的血肉，欣賞了三場令人讚嘆的激烈肉體抗爭，突然領悟到為什麼小說名為「色、戒」，而非「色戒」。憤世嫉俗不屑人情的張愛玲怎麼會同情暗殺失敗，為情為慾失格，守不住色戒的女特務，她要說的是慾望的掙扎，色 vs 戒的抗衡，慾念渴望驅迫下逐步失去防線的沈淪；一個在人海中被親人遺棄、被朋友遺棄，烽火飄搖中急著抓住些許溫暖、希望的女子，無助的她有什麼可期待的？民族大義比不得肉體碰撞，溺水中搶抓浮木，誰管它浮木上釘滿了鐵釘。 李安電影的英文名取得好（Lust, Caution），色易守情難防；龍應台說王與易是「獵人與獵物」，只是誰是獵人誰是獵物，端看追逐的是權力還是感情 --- 我猜想他們也是如此解讀張愛玲的這篇短篇吧，所以，誰管它漢奸不漢奸，找個梁帥哥來演，全然不彰顯他特務的陰鷙狠毒，也不管跟陳沖配起來嫌年輕了些。床戲也不唯美，盡是縱情抗爭，赤裸呈現。 3. 其他 3.1 讀得吃力 短短的小說，看著挺吃力，應該是張愛玲的特殊斷句，自成一格的節奏；讀著讀著，突然發覺得依賴句讀來幫助閱讀，偏偏橫印的字體標點符號很小看不清（或者是老花），迫不得已只好降速默讀了。Sigh！ 3.2 王力宏的帥臉 跟梁朝偉一比，王力宏真是太嫩了。偶像歌手來演戲當然不必苛求，大學生的身份其實也挺合適王力宏的青春氣息；只是沒有皺紋的光滑臉龐，似乎就少了臉部做表情的機會。 3.3 床戲 兩個演員的床戲真是精彩逼真。如果是假戲真作，那倒也好演，反正就豁出去唄。難就難在於真戲但要假作，魚水雲雨全神投入之際得顧著情感心理轉折，同時還要讓鏡頭捕捉得到其中的細微變化，難為湯唯了。我在想，這幾場床戲不知有沒有NG，讓演員來來回回這樣折騰，每次心理建設，每次重新投入，會瘋掉吧。 3.4 有點露餡 湯唯演得好極，長相氣質都很到位；不過，演大學生，OK，演麥太太，似乎跳得太遠。李安既然要替張愛玲補戲鋪陳劇中人的背景，或許可以稍稍交代王佳芝也是大家庭出身，嫻熟闊太太、官太太的交際應酬，免得湯唯似乎有點過度超齡演出麥太太（大學新生剛加入話劇社就出馬裝麥太太）。 原本湯唯輕輕巧巧演著女學生，清純可人；可是一場在日本餐廳她對梁朝偉唱歌傾訴感情的戲，肢體柔軟多情，透露出戲劇科班出身的訓練，和之前的清純感覺有點脫序。 3.5 有點悲哀 如同龍應台文章說的，李安是在記錄一個時代，我這個比李安小一些的人也看得頗是戚戚焉。當戲院裡坐在我四周的小朋友開懷嘲笑著戲裡抗戰愛國口號時，突然讓我有些難過；因為那些口號、語句曾經是那麼的熟悉，如今卻又遙不可及和入耳荒誕了。 蠻好看得電影啦，去看、去看（看了小說再去唄）。別紙上談兵，你管它是張愛玲，還是李安，重點是你。做為讀者、做為觀眾，你在那裡，你看到什麼。 -貴 ------------------------------- 就這一部 個人覺得，妳也可以先看電影再看書， 因為 電影和書本來就可以是分開獨立的藝術 他們所可以表現的，大部分是截然不同的方向 （或許是文字和影像之故） 看了書後再看電影，或許容易被原著所框住 文字的意境與空間，我想很難用影像來傳達 用文字的框框來為影像設限 我想也不是完美的方式 不過看了電影後，請思考一下，妳所被感動的是什麼？ 情節、畫面、演技、或是時代悲哀？ 阿霞 ------------------------ 上週日老周和我一起陪公婆去看「色、戒」，因為孝順的老周想讓公婆回憶當年住過的上海風光吧！ 可是我們忘了公公這數十年來都沒有進過戲院，他進戲院只有去看平劇。 所以從頭到尾，我們不斷的聽到公公很認真的，與台上的人物互動，譬如台上喊：「碰！」台下的公公也：「碰！」二老還要不停的討論劇情，並且給李安導演許多建設性的批評指教。 唯一全場都鴉雀無聲就是床戲的時候了，我想公公大概有點被嚇到了，平劇裡面可沒有這樣精彩的戲，你總不能喊「好！」吧！ 結束的時候，我很想頒個獎牌給前面一排的年輕人，居然沒有一個人抗議、甚至回頭給個白眼，他們實在很敬老尊賢。相較之下，有位老兄接了三次討債的電話，就馬上有人罵他：「講你個大頭啦！」 所以大家顯然不是耳朵不好。 因為我一直都無法專心看電影，所以也寫不出什麼影評來，不過有一點我覺得阿貴說的不對，「色戒」分明就是指那隻有顏色的六克拉鑽戒。 小孫 2007.10.3 -------------------------------- 想像一下孫姐描述的畫面，實在很好笑! 不知怎地這讓我聯想到 風之影中的靈魂人物--費爾明愛上看電影的場景: ************* 主角達尼為了不讓費爾明落單，硬要帶費爾明去看電影，可是才剛剛坐定， 費爾明卻惱火了。 [真是羞恥啊!] 他憤慨地說道。 [您不喜歡看電影嗎?費爾明.....] [說實在的，我對第七藝術一點感覺都沒有。據我所知，這玩意兒只是讓粗俗愚蠢的人 有點寄託，比足球或鬥牛更糟糕。電影技術的發明，最初是作為娛樂文盲大眾之用， 五十年過去了，情況 並沒有改變多少。] 當費爾明看過卡蘿朗芭德之後，他對電影的負面評價馬上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 [你們看看那胸部! 我的老天爺啊! 好個大胸部啊....] 他若無旁人地對著大銀幕興奮大叫 [這不是奶子....簡直是兩艘大帆船啊! ] ........................... 自從那天之後，費爾明每個禮拜天都往電影院跑，他不在乎情節，只為了看他的女神。 ****************************************** 猜猜看 老人家看完色戒之後，會不會從此愛上電影? TT ---------------------- 我前天也去看了色戒，下午1:50，開演前我注意進場的觀眾， 發現中老年人居多，這些可能早已不進戲院的人都來了，我找 不到手帕，手上握著面紙，Bravo！李安！ 電影結束時我坐在位子上，站不起來，也哭不出來，但是眼裡 明明滿滿是淚水，當王佳芝跪在礦場，鏡頭往前往上拉到前面 一片漆黑的不知道是什麼，我提著心等那一聲槍響（就讓我死 心，接受歷史的無情殘酷）然後什麼聲音也沒有，場景接著來 到易先生，鐘聲取代槍響，一場聽不見槍聲的彷彿永遠凍結在 那裡的處決...................，最後，王佳芝再一次由舞台上轉頭， 停在那句「妳上來」....................... 這幾天我也一直停在那句「妳上來」.................，我想我會再 看，再看很多遍吧！ 張愛玲是張愛玲，李安是李安，就讓王佳芝也回到是王佳芝！ 令淑 ------------------------- 那天電影散場，已經近午夜，在天母忠誠路上繞了老大一圈走回家，腦袋裡塞滿了剛剛的影像、對白、動作。不知道大家怎麼定義「藝術」，對我而言，能讓你回味再三的就是藝術，李安的「色，戒」算是了吧。有人看人性掙扎，有人看床戲纏綿，有人看歷史緬懷，有人看演員表現；「色、戒」是一個豐盛的作品。 -貴 ----------------------------

孫姐的「色戒」新解，真是妙啊！ 來上海年餘，我最近又多了一個遺憾──到現在還看不到電影「色戒」。只能靠著看遍網路上的新聞，得到一點點彌補。所以，真要謝謝大家的「實況報導」，更沒想到平常不常寫東西的令淑，最後一幕寫得那麼好，我似乎跟著走入戲院，進入令淑的瞳孔與內心。 前幾天翻看一本剛買的書「老戲的前世今生」，作者是傅謹，中國藝術研究院教授。其中剛好有一篇「美人計的成本和風險」，讓我對李安和張愛玲的「色戒」產生了一些想法，就把它當成讀書報告，跟大家湊著聊幾句吧。 「過時」的題材？ 為什麼李安要選擇這麼一個「過時」的題材？「愛國青年為謀殺漢奸犧牲小我」這樣的主題，大概只有老一輩和馬英九會感動吧？據李安自己的說法，他是想藉這部電影，紀念父母那一代的歷史與情懷，因為，這一切將蕩然無存。 我想，這大概是李安與張愛玲「色戒」最大的不同處──李安是保存傳統，張愛玲則是反叛傳統。張愛玲的「色戒」雖然是典型的「美人計」──以女性身體為手段，以實現某種政治軍事目的；但她寫「色戒」，更在顛覆傳統的美人計。 在「美人計的成本和風險」一文中，傅謹遍談古今著名美人計戲碼，例如「浣沙記」、「進驪姬」、「呂布與貂蟬」、「龍鳳呈祥」。他說：「美人計之所以為戲劇所偏愛，既由於『計』意味著戲劇性，更由於『美人』特別具有觀賞性。」 這些美人計，是君權、國權的產物。「美人計的成本就是女人的身體，當政治軍事的重大目標上升到壓倒一切位置時，即令是美人的身體也無足輕重。」這提醒了我：國之大臣范蠡、愛國青年鄺裕民，何以願意犧牲自己的意中人。原來為國獻身，男人可以犧牲生命，女人可以犧牲身體。 但是傅謹指出，「浣沙記」這類美人計最大的困難，在於既要讓夫差對西施著迷，同時她的心裡還必須想著自己的越國，想著情郎范大夫，更重要的是，不能讓吳王察覺半分。「沒有人考慮過作一個西施這樣的美人，是多麼高難度的差使。她每天都在用她高超的演技贏得對方的愛情，內心卻不能動絲毫真情；假戲不能真做。」 傅謹提出一個千年之問：被一位君王如此寵愛著的美人，會不會也有弄假成真的一瞬間？在歷代的美人計戲曲裡，除了孫權的妹妹孫尚香，所有美人的情感和心理需求都被遮蔽了，她們在歷史空間裡自由選擇的能力和願望，全被一筆抹去。但，「只要女性的身體有機會發言，美人計就會危機四伏（破產）。」 我不知道傅謹有沒有看過張愛玲的「色戒」，但顯然張愛玲的這篇小說，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個完全從女性角度來書寫的美人計。美人可以不再只是個工具，女性可以選擇真實的小愛，而背叛空洞的大我。王佳芝當初願意出演這齣美人計，隱約為的不也是鄺裕民嗎？可是當不諳世事（不如范蠡）的鄺裕民辜負了這片心意，她的報國行動，也就失去了支撐的力量。 國是屬於男人的，家是屬於女人的。忠奸之辨，對一個女人太沈重。因胡蘭成而被「愛國人士」不齒的張愛玲，花了三十年寫這部小說，是在為自己反詰嗎？ 對兩岸的影響 以「台灣人」自許的李安，以高度的藝術手法拍一部這樣緬懷「中國情」的電影，也令我非常好奇，會對兩岸帶來什麼影響？ 新加坡《聯合早報》一篇文章寫道：「純潔的李安留下的是純潔的眼淚。在經營自己醉心的電影藝術的過程中，他糅雜臺灣情、中國結和美國夢，讓全世界看到臺灣人的才華、深度，還有文化融合的能力，也間接讓全球各地的人認識臺灣。 不過，也許更有意義的是，他所代表的一種純真文化人格和內涵，為被政治嚴重分化的臺灣社會帶來不同且極需的啟發和力量。」 台灣「愛藍」與「愛綠」的戰爭，會因「色戒」而止歇？我離台灣太遙遠了，完全不知道最後這句話的觀察是否正確。但後來發現，色戒喚醒的「中國悲情」， PK上了政治人物引為資本的「台灣悲情」，激盪，在意料中。 有趣的是，深以李安為榮的中國，卻因「色戒」男女主角三點盡露，而讓李安自己剪去關鍵的七分鐘。平時對這個政府行使 「國家權力」 還算容忍的大陸人，也不免抱怨：「李安說潔本刪得如何不影響全片，而且剩下的部分依然流暢，但我不敢相信他的話──太監行走坐臥都與常人無異，但畢竟還是缺了一點東西。」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去香港看「色戒」，成了不少大陸人「十一」國慶假期的旅遊活動。廣州、深圳的老百姓，更搶在十一人潮到達前，就去香港搶了頭炷香。 對照台灣、香港的一刀不剪，誰知道「色戒」在大陸會不會反過來發揮「和平演變」的作用？ 雅玲 ------------------------------ 寫得好!「只要女性的身體有機會發言，美人計就會危機四伏（破產）。」 寫出我的感覺，但我寫不出來，我只是楞在那裡！ 我的感覺是，整場故事，我們只看到麥太太，但那不是真正的王佳芝， 所有的時間，我都沒辦法去感覺王佳芝的感覺，這是我覺得最痛苦的部 分，隱在麥太太角色後的那個美人，李安給了她再一次要不要上去的機 會，也給我們的不忍一個安慰！ 令淑 ------------------------ 令淑，記不記得那場閣樓的對話，王佳芝與情報頭老吳和鄺裕民見面，談到她壓力很大，希望能趕快行動。說著說著最後情緒失控，「他越往我身體裡鑽，就越往我心裡鑽…」，老吳和鄺裕民都手足失措了。即便後來鄺裕民追下樓給了一個吻，對王佳芝來說，也不過是「三年前為什麼不…」。這是一段精彩至極的加料，我想敏銳如李安，沒忘了給王佳芝（和背後的張愛玲）一個答辯申訴的機會。這種多角度的呈現豐厚飽滿，難怪觀眾要久久不能自己。 -貴 ------------------------- 記得！ 我倒不是在說劇中看不到王佳芝的感覺，而是太痛苦了， 我「無法」放開去感覺，眼睛到了，心還在猶疑！ 真難說的清楚！ 令淑 --------------------- 阿貴說，「很好奇華人之外會是如何看待這部電影」。 所以，我們就要問了，此次影展的評審是如何看的？雖然評審團以張藝謀為首，難不成他替他們解說歷史背景？ 影像與語文，在聽者（閱者）背景不足條件下，如何說故事？要回答這問題可能也不難。 我們小時候不也常常聽故事到入迷，看故事書到入迷，其實很多細節或是背景也是不甚了了的，但是，好聽的故事，就是會被聽得懂、聽得有意思。 有空，找個看過色戒的老外問問，便可以理解「故事」的核心是什麼了。它必須打破歷史與背景，往人心與人性中去尋找。 Y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