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社60年加羅湖會師 : 太平山幸福小隊

［太平山幸福小隊〕

領隊：萬心如、陳亮光、林明枝、何英傑(紀錄)、何開文(紀錄的兒子)

行程：

7月7日 台北➔玉蘭茶園➔太平山

7月8日 太平山➔三星池➔鳩之澤溫泉➔牛鬥露營場

7月9日 牛鬥露營場➔台北

正前方，天蠍星肥厚的蠍尾迎面狂掃而來。左手邊，牛郎織女還守在大三角的銀河兩側。仰頭看，是明亮的牧夫座大角星。轉過身來，啊哈，久違了，北斗七星和北極星。

剛從雲海咖啡館出來，像喝酒一樣，醺醺的。其實沒有喝酒，就是聽老朋友說話。難得的場合，也這麼多年的交情。你知道我，我知道你，講起話來特別痛快帶勁。茶也好，酒也好，這當口都是千杯少。年初，一個幾十年沒見的老伙伴突然來訪，我爽爽的乾掉了好幾瓶紅酒，結果第二天灰溜溜的去掛急診。醫生很理解的，邊笑邊開著藥單說：值，不過下次記得要少喝點！嗯，記得，我明天話可以多，酒不能多。

說起我們這一隊，可以說是迷小型的插花隊伍，因為沒有特別要去哪裡，格外清閒，下午才晃進太平山，所以叫做「幸福小隊」。我們先在肖楠小屋卸下背包，就直奔底下的蹦蹦車站。

這段森林鐵路，保存頗為完好，蹦蹦蹦的在山凹裡蜿蜒。我看著溪谷一片樹海，恍惚間，就回到了木瓜山、哈崙工作站的記憶之海。薄霧裡工作的原住民、帶著檜木香的洗澡水、獵人倒提的飛鼠、箭竹叢中的瞭望塔、山谷低處的黑煙。當年的隊友，你們都好嗎？還記得我們綁在棧板上，跟著鐵索一起裸露天際，穿過雲霧直下幾百公尺嗎？原住民說沒關係，這樣下OK，我們也不覺得怕。算算，都三十五年了。那時，我眼中的鐵軌盡頭，是中央山脈一望無際的能高草坡，是說著說著卻來不及開隊，而時間過了，也就永遠開不成隊的荒野的夢。

蹦蹦車轉彎了，凸面鏡裡照出現實的我，吱吱匝匝的聲響慢慢停住。此刻的鐵軌盡頭，是寫著「茂興懷舊步道」的牌子。這一帶老樹參天，枝椏交錯，割出了千個百個、白白藍藍的天空小格子。時間相當寬裕，我們一行人就穿行在結滿樹穴和掛滿松蘿的山徑上。

沿途的邊坡護欄，特別讓我歡喜。原本平淡無奇、直挺挺的兩排鋼筋，尾端都加工擰轉，學著蕨葉初生時的線條繞彎。這個意象，消除了鋼筋原本冰冷的質地感，也和柳杉林下的氛圍和合一氣。這種設計小歸小，卻有著細膩的用心，和山莊的廁所、原始林步道的「詩路」一樣，展現了主管機關在鼓勵山林活動的新思維。

這些年旅居紐西蘭，我有機會觀察到當地政府在國家公園步道、單車道方面的經營。不論是公園，還是森林遊樂區，只要冠上「國家」二字，不就是代表國家的門面？不就是代表可能會有國際觀光客前來？不就是代表應該以國際通行的水準來規劃？說來尷尬，在紐西蘭的國家公園裡，第一個令我震驚的就是山屋和廁所。我們如果要「向山致敬」，這應該算是最基本的禮數，也應該當作第一項牲禮吧？

來來往往的登山客，是比較喜歡忍耐半夜的幾個小時、窩在擁擠吵嘈的山屋裡、換取第二天幾十分鐘的無敵日出？還是比較喜歡坐在山屋裡，煮一杯茶，沖一杯咖啡，看著雲海起伏，和素昧平生的山友聊聊山裡的世界、山下的人生？台灣的山屋，大多是緊急避難所，有克難的通鋪，沒有輕鬆的交誼廳，難以提供休息、交談、閱讀、放空甩廢的功能。這樣的功能，在單點單日式的森林遊樂區裡或許還容易，但在多點多日式的百岳型步道，幾乎絕無僅有。

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可以輕鬆的在滿地是衛生紙的草叢間上廁所，在已經滿載的糞坑上大小便？登山口吃完餐點，喝過100cc、200cc 的水之後，走多久會想尿尿，腸胃蠕動多久之後會想方便？馬桶怎樣不會臭，多久會滿？糞便多久會分解，多久要吊掛下山？

法國文豪雨果曾經把下水道喻為城市的良心，那麽，說廁所和山屋是山林的良心也不為過吧？聽領隊說，今晚同步在加羅湖畔的會師，活動組特別請人扛了7公斤的木屑上來，供作如廁之用。希望這樣的安排，會加速分解糞便，會減低大家的嗅覺衝擊，更希望減低一大群人瞬間爆量聚集下對生態的衝擊！可見管理廁所這事有多麽繁瑣，又多麽重要？林務局在太平山的經營，刷新了我的舊印象，真是非常感佩、感激。但願其餘各地國家級的、中外馳名的山岳步道，有一天也能跟上。

坐完蹦蹦車，回到肖楠小屋。小屋旁，就是太平山俱樂部。這是雙層的檜木建築，建於日本昭和年間，修復的很好。這裡的歷史，是從氣味開始的。迎面的檜木香，承載了86 年的光陰，依然飄浮在迴廊𥚃。窗外，紫葉槭紅了半邊天。聽導覽說，這附近也是瀕危的寬尾鳳蝶的棲地。我覺得鳳蝶，如同萬里洄游的鰻魚、州際遷徙的候鳥，都有一種被嵌入DNA 裡的神秘記憶，都已經瀕危了，還只吃同樣屬於瀕危的冰河孑遺檫樹，非常的死心眼。

俱樂部的前庭，開闊的面向東南方。對照手機的APP，我們認出了大濁水流域裡的曉星山和高律山！就在滿滿一片綠的稜線後方，是露出雲表的那兩顆藍靛靛的山頭。推不動的箭竹海、光溜溜游泳的溪，塵封的影像秒回。啊，這可都是當年爬得要死要活的地方！我又想起剛剛經過俱樂部上方，有個不起眼的小涼亭，是早年曾經在此工作就學的員工家屬所立，亭名「檜蔭」，署名「日本太平山同友會」。想想，也別取笑了，我和這些日本人不也像是一隻隻的鳳蝶，帶著深深印入流光歲月裡的記憶，終生飛舞。

幸好我還舞得動。

入山之前，我們先去了蘭陽溪對岸的玉蘭茶園喝茶。那家進出松蘿湖必經的小店，居然還在。湖，還是十七歲之湖，只是我，都快五十七了。店內一隅貼著標語：「好額毋值會食，好命毋值勇健」。意思是：「有錢不如會吃，好命不如勇健。」家常話一句，但也是紮紮實實的真理。青壯的年輕人、小手小腳的孩子，對身體不容易有感覺。可是當我在鎮安宮下的舊日鳥居前，看著熙熙攘攘的中老年人，有一大半一抬頭，見了木階，像見了天梯，直接就掉頭而去。顯然，要拾級上到檜木步道、鐵杉林步道，已經算有難度。我忽然想到爸媽，這幾年膝蓋也都老化，步伐漸漸遲滯，不知道還能不能走上來？想著不覺蒼涼。這次下山，我非帶他們上來不可，或許這是他們能走入台灣森林的最後機會了。

希望大家多幾年會吃，多幾年勇健。

沿著鎮安宮下筆直的階梯，走到露台，學長姊的兩台照相機早已架在那裡。我順著鏡頭的方向，一顆星連過一顆星，安靜的看去，彷彿在一個個握手，傾聽銀河系的回音。

我們也是星星。平常各走各的軌道，東升的、西沉的、璀燦的、黯淡的。明晚，就約在這片天空交會！登山社滿六十歲了。要說老，比我們老的團體更多，但老的沒什麼代溝就不容易。這趟兒子同行，非常貼心，倍增遊興。社裡年輕力壯的爬山，祖父祖母級的爬山，娃娃肩在父母胸前背上的也爬山。呦吼！呦吼！我在這裡！幾十年沒見，真像只隔了幾十分鐘而已！來，來這兒坐，你這些年忙什麼？那些人生的委屈和難題，說著說著，笑著起哄著，似乎也沒那麼窩囊了。我忽然明白，我們十年一會的，不是路線，不是隊伍，是比蹦蹦車還響亮的歌聲，是相信你還很酷的年少情誼，是加點柴就可以再度熊熊燃起的心之光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