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孫 · 2005/12/26 · 1 則留言
斯人獨憔悴—哀老友、悼植英 植英,三十三年前與你一別,無緣再見。沒想到再接到你的消息,已是妳的訃聞。人生無奈,造化弄人,我是驚是痛,又恨又悔啊!我痛你天不假年,斯人也而有斯疾;我驚妳數度輕生,抑鬱以終;我恨我有口無心,有心無意;我悔對妳雖曾問起,畢竟沒有聲聲催、覓覓尋。台北美國我也曾數度來回,來去之間少不了舊雨新知,一堂濟濟。誰知道,這邊廂我們「冠蓋滿京華」,那邊廂妳「斯人獨憔悴」,植英,我有愧啊! 接著又陸續讀到關於你的幾則消息。有人說妳憤世嫉俗,落拓不群。有人說妳遺世索居,自絕親朋。妳活得銷聲匿跡,也去得無聲無息。這不是我認識的植英啊!我認識的植英,瀟灑,帥氣、意氣風發、野心勃勃,要與男子一爭長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個植英哪兒去了?妳什麼也沒說,妳對誰也不說,妳讓朋友傷心了! 妳我相識於哲學系當新鮮人那一年,異類相吸,惺惺相惜,加上淑貞,我們是系裡的女三劍客。那個淑貞,又狂又傲,說起話來,不是康德怎樣、就是史賓諾沙如何。阿英妳藝高人膽大,張口必是齊克果,閉口也需是尼采。害得阿花我不好意思說,其實我喜歡王尚義,更愛余光中。哲學概論是一年級必修,那德式英文超難唸,子句中有子句,一個句子拖了三五行還找不到句點。第一次期終考後,我憂心忡忡的問妳那題怎麼答的。妳給我一個白眼,就丟來一句:「題目都沒看懂!」說得好,說得瀟灑!已經不是一女中的學生了,還這麼關心考試,是我俗了!又一次你們倆不知為何不想回家,就到我家蓋將起來。那真是一番語不驚人誓不休,敢教風雲變了色。說到痛快處,只見淑貞大腿一拍說,此時此刻,豈能無酒!妳接著道:就是,就是,阿花,拿酒來!我一時目瞪口呆,半响無語;原來,原來,女人也可以做得如此,-嗯-「另類」。只是這時候,除了廚房的米酒,我到那兒找酒去?我又如何向父母解釋我的「女」朋友們想喝酒呢?但是我佩服啊!我佩服你們的豪氣,你們的膽識。你們是女中英雌,大女人。我是心有不甘,卻不敢不作淑女的小女人。能做你們的朋友,我榮幸。 淑貞很快丟了我倆,搞她的晨曦社(佛學社)去了。三劍客成了二人行的鐵桿子姊妹。我倆選擇了登山社,妳喜歡爬山,我卻是看上了社刊組的讀書會。我是大小姐,無法跟你跑操場,爬大山。但每週一次的讀書會我倆不缺席,是孝容姐身旁兩個最忠實的跟班。我們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上普二、一起等公車,二人一體,分也分不開。有一天,社長大人校門口前筆直對我們走來,正經八百的對妳說:「你的朋友能不能借我三十分鐘?保證奉還。」我倆同感錯愕,我跟他到冰店時,著實不安。原來沒什麼大事,就是想請我接手社刊。對我這小女生,這麼鄭重其事,這麼紳士,太感動了。本來孝容姐提這事時,我還很猶豫,沒信心嘛!這下你也同意了,就衝這紳士風度,效勞了吧! 就這樣,第一年我正妳副,第二年妳正我副,我們辦了兩年社刊。植英,我雖有顆躍躍欲試之心,但從來不是能幹的人,若沒有妳從旁協助,我是擔不起這個擔子的。畢竟辦刊物不是只有有趣的寫稿、徵稿、編稿,還有煩人的一校、二校、三校。萬華那個印刷廠,我就不可能一個人跑去,也無法跟那個老板討價還價。但是妳能。妳能幹、妳勤快、妳拿筆能寫、丟下筆就能跑路。我們要嘛分頭磨人寫稿,不然就一起閉門造車,妳論你的尼采,我試我的半調子新詩。兩隻井底蛙可樂著呢,早已忘了還有唸書考試那回事了! 大二時,我轉到外文系。雖不再同班,但仍同在山社,無損交情。也許不再密如織,但醇如故。植英,因為有妳相伴,我開始伸長觸角,我的大學生涯也逐漸多姿多采。那一次,北海夜遊,我們記錯了集合地點,趕到台北車站時,火車已經開動了,車上伸出了多隻大手,我們跑著追著,抓住了一隻手跳上車去,好不驚險。如今我已不記得手的主人了,但夢裡常想起那幾隻手,因為他們厚實、可靠、溫暖,我們才敢抓著跳上行進中的火車吧!植英,在妳最難過最痛苦的時候,就沒有想起那些手?就沒有想到抓住任何一隻向妳伸出的援手,好跳出絕望的深淵?烏山頭露營,半夜營區進了水,匆促逃難,我腳下剩了一隻拖鞋,腿上滿是紅豆冰,嘴裡嚷著再也不來了,而妳就是覺得不過癮。因為不過癮,所以才去爬大山(能高山?)吧!山上迷了路,該回來時沒回來,不但急壞了老父,也急死了山下的一群人。總算有驚無險,歸來成了英雌。當年能爬大山的女生能有幾個,我能不為妳驕傲?今日,植英,我只為妳不平,同樣歷經山難,有人有幸患難見真情,找到了終生的伴侶,而植英,妳揀盡寒枝不肯棲,卻成了山社的一棵遺珠。老天對妳不公啊! 我倆的個性互補,我倆的興趣一致,我們很難得從來不吵架,我們只會互相取笑。我笑妳一本齊克果日記,看也看不完。妳笑我整天捧了本笨重的莎士比亞給誰看?我說妳裙子越穿越短真騷包,妳問我老是掉手帕什麼意思?我沒什麼意思,就是有些迷糊,有點粗心大意。但想起妳意有所指,還是開心的哈哈大笑。妳又沒有惡意,我為什麼要生氣?那時,逛書店有妳,看電影有妳,護花的是妳,電燈泡也是妳,直到妳吃夠了牛肉麵。還記得教我們打橋牌的「牛肉麵」?每次輸了,就說欠你們一碗牛肉麵,下次還你們。這一欠,連本帶利欠了四十八碗,吃也吃不完。有一天,妳終於有所悟,這牛肉麵妳不吃了,夠了。植英,這橋牌我還是沒學會,「牛肉麵」他是我兩個孩子的爹了。是我見色忘友,妳怪我吧! 畢業後,我出國,妳教書,從此斷了聯繫。我只知你和威娜是同事。威娜好人緣,有她看著妳,我放心。還有人先好本事,多少迷途的羊都給她找回來了,我擔什麼心?豈知我錯了,那一別竟是天人永別,再也見不到了。在海外,我紅塵翻滾,練就了鐵打的身子,也換了副鐵石心腸。我拳打工作,腳踢家事,一手抓老公,一手抱孩子,把所有的朋友丟到腦袋後,我無情啊!再回台,見到山社老友,好多年之後的事囉!問起植英,沒人知道。還是威娜輾轉給我傳來你的口訊,說是「一事無成,無顏見江東父老。」我只在心裡罵妳一聲「神經病!」也沒在意。這次見不到還有下次,只是下一次又下一次,我還是沒見到。我一次次希望,又一次次失望。山社四十週年,這麼大的聚會,平時見不到的人都見到了,還是沒有妳,我有點沈不住氣了。威娜給我捎來一個電話號碼,說是妳最近的住家,電話我打了,折騰半天,說是查無此人。植英,你是故意不理我的嗎?我恨我在國外學到的尊重別人私生活的毛病。我太遲鈍了,妳這樣一味龜縮,避不見人,可能早就患了憂鬱症了,我怎麼就不雞婆一點,求爺爺告奶奶的把妳找出來。妳那時最需要的除了親情不就是友情嗎?植英,那個紳士社長早就是心理學大師了。他會幫妳的,只要妳給他機會。植英,妳怎麼可以捨大師而獨自沈淪?! 說什麼一事無成,植英,妳錯了。春風化雨、作育英才是一等一的大事。那個心高氣傲的阿貞,二十五年前,阿拉斯加三千哩的高空上被我碰到了。她的老公唸書,她在酒吧調酒,還帶著五、六歲的女兒。我為她可惜。她可不洩氣,她說:「等『他』念完了,就該我。」我呢,不但作了哲學的逃兵,也作了文學的逃兵。瑣事纏身,俗事煩心,偶而念兩句「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自娛,還有人一旁澆冷水說:「大珠小珠落玉盤,多吵啊,有什麼好聽!」妳看看,我們早就為五斗米折了腰,對現實低了頭。再美好的人生,也是有憾的。 再說無顏見人,那更可笑。歲月不饒人,有多少人能保昔日容顏?就說我吧,三十幾年來,早就從小花變成了大花,喔不,是大媽,還是沈重的大媽。但我照樣出來見人。老友相聚,定先自我介紹:「各位朋友,我是 XXX。」到了這個年紀,也許老公不愛了,小孩不要了,但我愛我自己,相信朋友也愛我。植英,這份灑脫,不是你教給我的嗎?怎麼妳就忘了呢? 明日就是耶誕,新年轉瞬就到。每逢佳節倍思親,遍插茱臾少一人。植英,雲天渺渺處,妳可聽到我在唸妳? 2005年12月23日楊愛蘭於新澤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