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雅 · 2006/03/07 · 1 則留言
P.S. 連原著作者安妮.普露都對李安讚譽有加哩… 李安成為亞洲首位奧斯卡最佳導演得主,真是實至名歸, 恭喜李安! ^_^ 斷背山 影音重現記 ◎安妮.普露 ◎宋瑛堂/譯 (20060305 中時) 安妮.普露(Annie Proulx),1935年生於美國,李安導演電影「斷背山」原著作者。她在本文暢談關於原著創作、改編劇本和拍攝電影的源由點滴,與三月號印刻文學生活誌同步刊登。 ── 編者 「斷背山」與單一事件並無關聯,但創作的根據是經過多年的觀察點滴融合而成。故事成型的時間點落在一九九七年初。某天晚上,我在懷州北部一間酒吧注意到一名老牧場工,大約年近七十。現場有數十名清秀佳人與美女,他的視線卻固定在打撞球的年輕牛仔,表情透露出一種殷切渴望的意念,讓我懷疑他是鄉村型的同性戀者。隨後我開始思索他生長的情境──我指的並非背靠酒吧牆的這人,而是泛指所有生長於仇視同性戀的懷州鄉下、資訊貧乏、意識混沌、不確定內心感覺的年輕人。 「斷背山」的骨架小巧而緊緻,圍繞著兩名土生土長的鄉下男孩,思想與自覺皆由四週環境型塑,兩人卻發現涉足漸行漸深的情感水域。我當時希望透過一種文學 sostenente(支架)來推演故事。 場景設定在六○年代初似乎對味。兩位主角必定生長於孤立而困苦的牧場,顯然自己也仇視同性情慾,恩尼司尤其忌諱。兩人都想當牛仔,想成為西部大迷思的一份子,無奈事與願違﹔恩尼司充其量只是粗獷的牧場工,傑克則走上牛仔競技的路,過過牛仔癮。兩人皆成不了氣候。後來兩人牧羊時結識,而正牌牧牛工多數鄙視牧羊的差事。 雖然兩人並非真正牛仔(在美國西部牧場業界,「牛仔」一詞通常貶多於褒),城市影評人卻標榜「斷背山」是兩名同志牛仔的故事。不對。本片敘述的是具摧毀暴力的鄉村恐同情結。懷州不乏同志家庭與鄰里和諧相處的例子,過去與現代皆然,但我們不應該忘記,「斷背山」一文刊載後一年,卻發生同性戀青年馬修.薛坡德(Matthew Shepherd)遭人捆綁於圍籬樁凌遲的慘案,案發地點忝為懷州大學的所在地樂壤彌,也是全州思想最開明的城市。同樣值得一提的是,懷俄明亦是全美自殺率最高的一州,而自戕的案主多數為單身老漢。 在我腦海中,孤立與高山這兩個特點開始虛構出《斷背山》,而這座山具有觸發潛力的作用,也可隨時反目成仇,發生在兩名年輕主人翁身上的一切必然源自這座山。我認為本故事唯一能與大自然抗衡的事物只有愛,而愛是普世人類需要並付出的東西,無論對象是個人的子女、雙親或同性異性愛人皆然。我想探討歷久不衰的愛與可能付出的慘痛代價,探討仇視同性戀的情結與否認性向的堅持。我知道這故事將充滿禁忌卻仍執意動筆。 我極力為傑克與恩尼司製造縱深與複雜性,也極力映照真實生活,方法是讓戀情與兩人遵奉的社會準則產生摩擦,讓兩人各自成家生子,疼愛小孩,就某種意義而言也愛著妻子。許多男同性戀結婚生子,照樣是好父親。讓情況複雜化的因素是,兩人產生了終身難得的戀情。 由於本故事的背景是鄉野,家庭與兒女更形重要。我見過以同志關係為主題的多數小說(以及許多電影),場景皆設定在都會區,而且從未生兒育女。我所知的鄉村男同志喜歡小孩,如果自己膝下猶虛,通常侄甥輩會在他們心中劃出大片勢力範圍。若讓兩名男主角各與女人結婚,不僅能橫向擴充故事,也能介紹兩名女子的變化 ──從無知清純、歡心信任的少婦,演變為苦嘗人世辛酸的人妻。艾爾瑪與露琳使本故事獲得不分男女的迴響,因為男人與女人互相需要對方,有時候需要的方式逸出常態。 這故事難寫。有時為了替某角色找出貼切的文句或描述詞,往往一斟酌就耗上數星期。事實上,我從事「寫作」通常利用的是開車時間得來的靈感。最困難的一幕是恩尼司在山上摟著傑克哼歌搖擺,那一刻混合了童年失怙的情緒與拒絕承認自己抱的是男人的矛盾。 劇作家自掏腰包買下改編權是少有的情形。賴瑞.麥克默吉與黛安娜.歐杉納自費向我要求買下「斷背山」的改編劇本權時,我立即充滿疑慮。我根本不認為這故事能拍成電影,原因有三﹕第一、據推測,主流品味無法接受如此露骨的情色描繪﹔第二、如不謹慎閃躲的話,仇視同性戀的大主題將成為燙手的山芋﹔第三、好萊塢演員不願飾演男同志(儘管許多男同志演起異性戀來精彩萬分),屆時可能很難湊出合適的演員陣容,物色導演更是難上加難。我信任賴瑞與黛安娜的改編技巧與拍片經驗,尤其認為賴瑞對西部風俗道德與語言的掌握力無人能比,因此才簽下合約。短短幾個月後,我拜讀到兩人改編劇本,不僅大受感動,也發現劇本讓原文豐富不少,為長長的骨架增添新血肉,充實了人物個性,帶入些許幽默與新角色,提昇劇情推演的步調。 接下來幾年間,陸續有幾位製作人與導演表示興趣,但每一個人都遇到了問題。過了許久,Focus公司表現出興趣,我感到鼓舞。他們提議請李安執導,那時我心想,不會吧。一個出身台灣的導演,也許是徹頭徹尾的都市人,最近才將「綠巨人浩克」搬上大螢幕,他憑什麼能領會懷州和潛藏本地的地力﹖我真心懷疑。但製片的巨輪已開始滾動。我越想越茫然,因此儘量別去想。 有一次我前往紐約,在曼哈頓南端一家充滿奇趣的小餐廳與李安見面。他的寡言讓我壯起膽子,我向他坦承自己為這故事非常擔憂,坦承編寫小說的過程有時引領我進入禁區,而現在我擔心改編成電影後,劇情無法隨原著恣意擅闖。他說他也很擔心,認為這故事改編成電影的困難度極高。他說他最近喪父。我憶起幾年前母親過世時,彷彿天地之間開了一個大洞,再也無法合攏。遇見李安後,我心生一線希望,認為李安或許能將悲傷化為創作力,將個人傷痛轉移到這部兩男苦戀成空的電影。我期許他詮釋出面對慘重的情傷時,堆積內心的那種悲憤。儘管兩人搭起的連線細微,總算是條具正面意義的連線。 後來我們略有意見相左的現象。雖然我一向知道電影與原著的劇情起伏不一,轉折型態也互異,實際經歷到兩者之間的衝突時才知道多難割捨。拍片過程中,我曾寫信懇求導演保留汽車旅館那一幕,結果不了了之。我無計可施,「斷背山」已經不是我的故事,而成了李安的電影。因此我向傑克與恩尼司道別,埋頭進行其他工作。 在我看見電影之前,我聽賴瑞與黛安娜稱讚電影很棒,對話是原音重現,演員的演技也令人激賞。只是,我進戲院前並沒有心理準備,不知情緒即將大受撞擊。原著的角色轟然重回腦海,比原本的角色更大更強。 行筆至此,我必須坦承一點,而這一點,文字工作者並不喜歡承認:原來在我們這個時代,電影可以拍得比文字更具威力。我恍然大悟,就算李安出生在貝羅 (Barrow)或新西伯利亞,結果可能一樣。他能洞悉人類的七情六慾,而且不怕走進危險領域。欣賞這部電影擾亂了我的情緒。我感覺本片的演員與工作人員,從導演以降,全深入了我的心靈,鉤出一格格的畫面。原本是在私密腦中想像出的情境,極力透過書頁上的小黑點向他人傳達影像未果,如今卻活生生呈現眼前,帶來一份排山倒海的視覺經驗,這是一種異樣的感受。我明瞭到,身為文字創作者的我體驗到至為罕有的電影之旅﹕我的原著非但未受肢解,反而茁壯為巨大而動人心弦的意象,震撼了大腦,壓擠了人心。 這部電影分秒漲滿了懷俄明。李安讓動物死屍入鏡,也加入精彩的鬥毆鏡頭,忠實呈現西部風情。……全數俱細靡遺呈現之後,讓觀眾相信本故事的真實性。就算有些人懷疑年輕男子應該不會在白雪皚皚的山巒間談情說愛,卻不會有人不信斑痕纍纍的咖啡壺的存在,而如果咖啡壺屬實,其餘皆然。